咸伟懋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
“我说过,我不去。”
夏春燕猛地站起身,瓜子壳撒了一地。
“咸伟懋,你搞清楚,”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咸伟懋没退半步,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但夏春燕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那种眼神,不像是小孩该有的眼神。
她咳嗽一声,换了语气:“念念今年该上学了吧?望望也该上小学了。院里的钱,就那么多。你一个人花,他们怎么办?”
咸伟懋的喉咙,瞬间发紧。
“我不花院里的钱。”他低声说。
“你不用?” 夏春燕笑出声,“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院里的?你说不用就不用?”
“你去要钱,不是为了你自己。”夏春燕继续蛊惑,“是为了院里的弟弟妹妹。你要来钱,他们就能上学,就能吃饱穿暖。你读书,他们也读书,多好。”
咸伟懋看着她那张温柔的笑脸,只觉得恶心。
“小懋啊,”老赵也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院里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走到咸伟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要是听话,以后念念和望望的事,院里肯定上心。让他们吃饱,穿暖,上学读书。你想啊,他们两个以后有出息了,得感谢谁?感谢你。”
咸伟懋的肩膀绷紧了。
“你要是不听话……”老赵叹了口气,语气骤然变冷,“那院里也没办法。毕竟钱就这么多,总得有人先紧着。”
他收回手,走回桌后:“你自己想清楚。”
咸伟懋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桌上那封红色的通知书。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他却半点不肯松手。
“说过了,我不去。”他郑重地说。
夏春燕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去。”咸伟懋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我不是你们发财的工具,我不会再去要钱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老赵慢慢坐直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咸伟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咸伟懋说,“我不去。”
夏春燕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逼近一步,厉声呵斥:“咸伟懋你不要这么自私,你想想别人,念念呢?望望呢?”
咸伟懋的睫毛剧烈颤抖。
“他们怎么办?”夏春燕逼问,“你不去要钱,院里哪有钱供他们读书?他们只能在这儿待着,跟你一样。长大了,跟你一样。一辈子,跟你一样。”
咸伟懋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想想,”夏春燕继续说,“念念那么小,那么乖。你忍心让她跟你一样?你忍心让她一辈子待在这儿?”
咸伟懋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去!”他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决绝。
夏春燕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招居然没用。
老赵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罩住咸伟懋,像一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墙。
“咸伟懋,” 他盯着他,眼神阴鸷,“我再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咸伟懋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死寂的倔强。
“不去!”
老赵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狰狞。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回桌后,拿起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咸伟懋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封信上
“你考上的。”老赵说,“全市第二十三名,真是不容易。”
咸伟懋的喉结动了动。
“你的父母要是活着,”老赵继续说,“应该挺高兴的。”
咸伟懋的心脏,狠狠一缩。
“可惜啊……他们死了。”老赵说,“没人替你高兴。”
“现在,”老赵举起通知书,眼底闪过疯狂,这封信,马上就能变成灰了。”
咸伟懋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老赵从桌上拿起打火机,“咔嗒” 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咸伟懋的腿瞬间动了,疯了一样想冲上去。
可夏春燕立刻挡在他面前,伸手拦住他。
“别动。” 她冷声道,“你敢动一下,这封信立刻就没了。”
咸伟懋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火,慢慢靠近那封红色的通知书。
“不要——”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绝望。
老赵停下手,抬眼看向他:“最后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咸伟懋的嘴唇不停发抖,目光死死盯着那封通知书。
那封他等了好久好久的录取通知书。
那封常晟一遍一遍教他做题换来的录取通知书。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硬撑着,没让它落下来。
“不去,绝不!”
老赵的脸色彻底铁青,狰狞得可怕。
“好!好!”
他猛地把通知书凑向火苗。
纸张瞬间被点燃,火舌疯狂吞噬着红纸,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切。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火里一点点卷曲、变黑、消失。
看着红色的封面蜷缩成一团,化为焦黑的灰烬。
看着老赵的脸在火光里扭曲,透着病态的兴奋。
“烧!”他喊,“让你不去!让你硬气!”
他把烧了一半的信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脚。
火更旺了。
老赵喘着气,看着地上那堆火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咸伟懋。
“满意了?”
咸伟懋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那堆灰上。
灰烬里,还剩一丁点没烧透的红边。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想去捡。
“别碰!”夏春燕踢了他一脚。
他的手被狠狠踢开,那点最后的红边,被她踩在脚下,用力碾碎,彻底化成了灰。
咸伟懋看着那只脚,看着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消失。
他慢慢站起来。
转身。
走出去。
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走到走廊里。
走着走着,双腿再也撑不住,猛地软了下去。
他扶着墙,缓缓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
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抖得仿佛要把整个身子都抖碎。
-
“你凭什么烧他的通知书?!”
常晟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老赵正在喝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常晟?你来干什么?”
“我问你凭什么烧咸伟懋的录取通知书?!”
老赵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他不听话,我管教孩子,想烧就烧了。”
常晟的脸涨得通红。
“你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