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誉看见顾莞瑟缩在车的一角，她离他那样近，终于是只要他想，便可以触碰到，但他竟然不敢去触碰她，那块剔透的水晶仿佛被划开深深的裂痕，他只要稍一触碰，就会碎掉。

他被她甩开的手停在了原地。

“你可以觉得什么都是假的。”良久，她说：“可我的失望和痛苦不是。”

“我知道，阿莞。”

“一切都太晚了。”她想。

“可我们来日方长。”他想。

那天他们在沉默中告别，一个觉得今朝可贵，一个感到前路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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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莞遭遇那一场网暴，是她成为网络作家的第六年。

她那时已经小有名气，每年的稿费收入高到个税汇缴时让同事啧啧称叹，非要宰她个三五顿不可。领导还专门问过她的笔名，好在顾莞小马甲成群，虽然暗地里创作了不少狂野之作，但还是有几本拿得出手的出版物。

领导还在某次集中学习时，把研读顾莞的小说当作一项议题，让她深知这就是她每次面对领导时总喷薄出刁钻反派灵感的代价。

她以为这就是她写小说能面临的最大危机了，直到那场网暴来临。

她跟玖狐并不熟，所谓的恩怨还是网暴发生后，她后知后觉梳理出来的。

玖狐从写第一本小说开始，就有抄袭的争议，在那一长串被抄袭的名单中，顾莞也不能幸免。可按照顾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她睁只眼闭只眼地什么也没说。

后来玖狐有一本小说出版，曾经私信过顾莞让她帮忙宣传，顾莞还认真看了，里面有很多情节似曾相识，多少让她有些不痛快，而且整本书实在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就没有理会。

后来那本书改编成为影视剧，由言蹊出演，成为了年度爆剧，言蹊也就此晋为顶流小花。

顾莞早就把玖狐找她宣传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可玖狐在声名鹊起后要出一口恶气，却恰好捏住了她这个软柿子。

本来被捏一捏，顾莞也不甚在意，无非是玖狐组织一群人来她的评论区阴阳怪气几句。但有一天，当她的照片和真实姓名、工作单位在网络上曝光时，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

随之而来的就是谣言，说她凭借美貌攀上了南白这个高枝，利用南白网络文学公司高管和知名作家的身份，提高自己的曝光度，甚至她的小说很多也是由南白亲自操刀，为她代笔润色的。简言之，她的一切成就都是用不光彩的交易换来的。

接着又扒出她有个落马的高官干爸，更是群情沸腾。

她的单位接到了无数关于她不修私德，损坏公职人员形象的举报，还言之凿凿说她的工作本来就是她干爸替她安排的，要求严查。

没有一点实质性证据的举报，本该置之不理，但举报电话多如牛毛，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单位的正常工作，况且顾莞还在最敏感的执法岗位上。

顾莞向领导提出了调离，领导犹豫再三还是同意，并批了顾莞一段长假，让她好好调整心态。

顾莞强撑着表示自己没事。可在无数个夜晚，看着干爸因为她被重新加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看着南白与她的友谊被扭曲为各种不堪入目的桃色新闻，看到自己承担家人美好祝福的名字被冠以各种污言秽语，看到自己的照片被P到极尽丑恶，她也尝试过辩解。

但那一两句辩解的话语，在如潮的辱骂声中，如同落入泥潭的两滴清水，连泛起一点涟漪都是奢望。

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位她很喜欢的阿姨也曾沦陷于这样的恶语，但她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劝君频入醉乡来，此是无愁无恨处。有些事，小山也想不明白。

顾莞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决定让顾莞来航天基地探亲，在那里，顾莞看不到网络上的恶评，不再面对同事或是同情或是鄙夷的窃窃私语，只有宇宙的无垠。

她的父母出手干预过这些谣言，毕竟她是一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从不会随意泄露自己的真实信息，那这些消息被一一放出，背后不可能没有操盘的人，比如牵扯其中的那位明星同学，再比如刚刚因为她主查的税案被巨额罚款的梁家。

可一个雪球滚起来时，谁都不知道它能滚到多大，会去到哪里，在哪里崩塌。在她的谣言被平息后，雪球却滚向站出来保护她的南白，在往事中，南白有比她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于是“雪崩”的时候淹没了他。那个无比鲜活的人，成为了一则简短的警方通报。

他曾把她从无边虚无和绝望中拯救出来，自己却永远走向了虚无和绝望。

顾莞丢弃了“三月兔”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笔名。

这世上再没有一只自在疯癫的兔子的容身之地。

她离开后，玖狐成为了老牌作家，言蹊更加炙手可热。

顾莞潜心布局，等待着有一天因果倒转，可那些她难以摆脱的噩梦，只是别人嘴里一段“麻烦”都算不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