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洛闻终于从浴室出来,双手揪着衣摆杵在浴室门口与沙发上的段桁隔空相视。
段桁看他欲言又止满脸局促模样,不免有些想笑,遂单手支颐下巴望他,作口型无声说“过来”。
近乎命令口吻。
洛闻心神似暗流涌动的水面,让这颗突来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于是,水面明晃晃地不再平静。他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走向段桁。
昏黄的光如薄雾,给洛闻裹了层柔软外壳,
“嗯,还不错。”段桁对此很满意,变戏法般将两枚一样的线条小人胸针托在掌心,“挑一个。”
好歹是自己精心挑选的,势必要送出去,在一些细碎的事上他不愿给小珍珠选择的权力。
奇怪,明明站着的是自己,居高临下与段桁交换目光的也是自己,可身体好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接管,不受控。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蛊惑”吧,跟程序出现异常一个道理。
洛闻恍然大悟,后暗自庆幸,还好这副身体不由机械部件组成,否则此刻已“哗啦”解体落一地。
一番思索后,他抬眸与段桁相视,选了银色的线条小人。
段桁眉棱微挑,招手示意洛闻弯腰。洛闻很配合地矮身,视线停在段桁发顶,乌黑发丝正泛着金属光泽,惹眼极了,他心绪不禁旋转漂浮,以至于没能第一时间听到段桁说“可以了”。
“小珍珠?”
“很好看。”发觉自己答非所问,洛闻瞬然让窘迫紧张无措淹没,仓皇错开视线。
段桁见状,深思须臾,抬手轻拍洛闻肩膀,语气轻松,仿佛并未听见小珍珠说了什么,“衣服很合身呢。”
“谢谢。”洛闻不确定当下说什么才最合适,又实在感激,遂冒着被误认为“只会说客套话”的风险笨拙地向段桁表达感谢。
“小珍珠,”段桁拍拍身旁位置,看洛闻坐下,耐心道:“你跟我太客气的话,会让我产生你想跟我划清界限的错觉。”
他特意停顿,观察洛闻神色,继续讲:“或者,其实那并非错觉?”
“没有,”洛闻眼瞳半垂,不敢与段桁对视,声若蚊吟,“没有想划清界限。”他巴望能再靠近段桁一点呢。
要是单薄且冰冷的字词能把心中强烈的答案传达给段桁,那该多好。洛闻盯着自己膝头无声叹息,随即陷入死寂的无边浓黑,寻不到任何出口。
“嗯,我知道。”
音落。
洛闻缓缓抬头跟段桁视线相交,那双明净眸子温和得让他暂时相信,或许段桁真的能透过只言片语,进而准确捕捉到背后尚未宣之于口的详尽、得体的解释。
他直直看向段桁,仅剩的贫瘠字句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即使是错觉也认了。
洛闻眼睑微垂,脸上闪过的错愕与黯然伤神都让段桁尽数收入眼底,段桁没再多说,只是将打包的晚餐娴熟推至小珍珠面前。
因决定留在公司,段桁这回心甘情愿接受义务加班,不时检查家里冰箱并随时补充各种零食与即热菜。
段桁归家时间又回到之前,洛闻更加急切,每天都偷偷溜出去。
三月底的海城天气阴晴不定,风里裹挟得刺骨的冷,尤其逢小雨之际,气温骤降。
洛闻出门绕出逼仄弯曲的巷子,才发觉天阴沉沉的,好似下一秒就会轰然顷塌覆盖一切。
他换了条新路线,带着在废品站借的网袋乘上去红山湾公园的公交,经过这些天摸索,他发现在免费景区跟公园里几乎都能满载而归。
而且红山区的免费景区不少,所隔最远也不过三小时,且公交费单程加起来也不过六块。
洛闻将网袋攥在手里,站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才好不容易得坐,在Y星,他没坐过公共交通工具,一来身份特殊二来不方便,可此刻,他视线流眄车窗外,人挤人的市集、还算得上气派的楼、熙来攘往的乘客,崭新又陌生的景象一一铺陈。
抵达目的地,洛闻让人潮挤着下了车,凛冽的风夹杂翻飞叶片簌簌飘来,他驻足几秒,抬头瞥了眼,满是根须的树干往上树冠茂密,颇有遮天蔽日之势,焦黄、青绿的叶一阵阵盘旋坠落。
他收回目光,抬脚迈步随乌泱泱人潮走向公园入口。
天气不算好,否则现在都已经装满了一袋。走至公园半山腰,洛闻拿手背撇去额上薄汗,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战利品”不方便乘坐交通工具,只能靠双脚走去废品站,再找附近公交的站点。
想到此,他加快搜寻速度,守在水瓶即将见底的游人不远处,以便第一时间拿到瓶子。
喝完水的人鼓着腮帮,目光左右环视,似才瞧见拖着网袋捡瓶子的洛闻,皱眉招手示意他上来。
洛闻不理会对方流露出的轻蔑嘲弄高傲姿态,拖着袋子快速走过去。塑料瓶与石阶相撞摩擦,凉亭里等待的那群青年像发现什么新鲜事儿,旋即笑作一团。
“喂,看你年纪和我们差不多,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拿空瓶子敲腿的人大声问,待洛闻走得更近,他却丝毫没有将瓶子丢地上的迹象,继续说:“好过……”
他眼睛上下来回瞟,夸张地打量,拿瓶子指向洛闻,“连饭都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