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宜又听见谢知礼在笑,只是意外地,他没问“那你也会忘记我吗?”而是坚定地说道,“反正,我不会忘记大家。”
不知道那头是什么天气,只觉得他的声音格外轻薄,听起来有点懒洋洋地带着鼻音。
谢知礼说,“这边一直在下雨,总觉得这几天要把里昂近几年的雨量都下完了。”
陈千宜笑了起来,对他说,“看吧,你也太粗心了,把太阳落在石白镇了。”
说完这句话,陈千宜其实有点后悔,耳根都红透了。
但开春的阳光随鞭炮声一同袭来,她抬眸,的确看见了特别大的暖阳。
陈千宜其实也特别想说,在时间慢下来的地方,会有人一直记得小镇上曾经来过了哪些人。
比如,陈阿婆。
这段时间陈千宜不止一次听见陈阿婆对她说,哪哪怎么又坏啦,干脆不要喊吴老头,叫那个小谢来修一下啦?
第一次,陈千宜说,“阿嫲,小谢不在镇上,等他回来问他呀。”
再后来,陈千宜就干脆说,“好呀好呀,我跟他说。”
反正两天后陈阿婆又会准时提起,陈千宜想,或许保持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直持续到二月底的某一天。
陈爸陈妈都出去走街串巷,吩咐了陈千宜把阿婆看好。
就是那天,陈千宜搬了把凳子在院子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忽然看见周柏乐发在群里一条金融热点。
陈千宜闲来无事点开了,那么赤裸裸地看见标题,程远集团股份变动!行业巨头谢氏二公子竟然是他?
她用的甚至是电脑,标题的字大得让人触目惊心。
舆论实在太暴力了,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捆绑起来,像死鱼一样拍打在岸上。
而就在情绪风起云涌时,陈千宜忽然听见一声老母鸡似得叫声。
她差点把笔记本都摔了,连滚带爬过去一看,原来是陈阿婆被自己的影子吓到,陈御风在一旁咬着棒棒糖大笑说,影子就是自己呀!阿嫲怎么连自己都害怕?
陈千宜拍拍阿嫲的背哄着她,早早陪阿嫲上床睡觉,听见阿嫲对她说,“你们都不要觉得我阿丹年纪大了什么都不懂,阿颂的事情我都问过小谢了。”
陈千宜背对着陈阿婆,忽然觉得这副苍老如枯树的身体根本装不下她如此年轻的灵魂。
阿嫲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陈阿婆说,“人各有命,不要把别人的命当做自己的责任,没有人生来要替别人偿债的,你们啊都是好孩子。”
月光透过竹窗洒进红砖地板,陈千宜背对着阿婆睡,身体蜷缩的姿态,直到月亮懒洋洋趴在树梢上,她起身轻声走出了房间。
月光明朗。
电话那头嘟了声就接通了,她轻轻地喊他名字,“谢知礼。”
对面似乎还没睡醒,下意识很轻地嗯了声,没了后文。
陈千宜坐在有些凉意的石墩上望着月亮数星星,听那头安静而沉稳的呼吸声,忽然哽咽着问他,“谢知礼,我们都很担心你,你还好吗?”
慢了半拍,她听见手机被拿起来的声音,像是靠在床头低声笑了下,而后他不着调地谑了句,声音低低的像电流酥酥麻麻地流经全身,“我们?陈千宜,所以你是他们的代表吗?”
“不是。”陈千宜坚定地回复他,“我仅代表陈千宜,很担心也很想很想很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连声音的传递都有时差,对面总是慢半拍才回复,但空荡荡回声里她却能听见大雪簌簌落下。
声筒里听见谢知礼问,“想听歌吗?”
陈千宜毫不犹豫“嗯”了声。
而下一秒,声筒里已经响起了清脆的琴声。
陈千宜看不见那里的大雪,抬头望着皎洁的一轮明月,脑海里浮现了跨年那天一起看过的初雪,用记忆里那张脸去拼凑一个落地窗前安静弹琴的少年。
琴声落下的那一瞬间,谢知礼对她说,“别担心我,我是一个成年人,我拥有成年人处理好事情的能力,所以别为我担心。”
-
三月初,陈千宜忽然接到周柏乐的电话,说要不见一面。
周柏乐还是那样,说些天南地北的事情,幼稚得不行。
也难怪他喝醉了抱着花盆说醉话呢。陈千宜这么想着,忽然不小心笑了出来。
周柏乐眯着眼看她,自己起了身鸡皮疙瘩。
酒肆基本上关门大吉了,店内零零散散剩下一些酒瓶垃圾,收废品的阿姨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地往外一趟一趟运。
陈千宜问周柏乐为什么不开了,明明生意这么好?
周柏乐给她了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随即朝她丢了什么东西。
陈千宜也来不及躲,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还迎来周柏乐一句,“可以啊,准头不错。”
“......”
陈千宜刚想骂人,低头看见手心里的钥匙,抬眸看周柏乐。
他就站在店门口,两人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隔了挺远的距离。
周柏乐说,“诶?徐斯宁她没告诉你哇?酒肆老板是谢知礼啊。”
陈千宜还愣着,又听见周柏乐笑着说,“算了算了,不重要。”
他指着那把钥匙道,“这是他家里的钥匙,他说如果你没事的话过去帮他那些宝贝花儿们浇浇水。”
陈千宜一头乱线,看着周柏乐问他,“那你呢?”
周柏乐笑起来,身后的街景人来人往,似乎都与彼此无关。
他说,“我啊,打算回宁川了。”
“啊?”
周柏乐说,“我本来就是宁川人嘛,考不上宁川本地高中才来的咱们镇上。虽然说真的挺舍不得的,但毕竟人生那么长,我不能歇一辈子啊。”
陈千宜点点头,问他,“你也找到工作了?”
“这话什么意思啊?听起来不是很祝福。”周柏乐走近了几步,把地上掉下的塑料瓶踩扁了捡起来,丢进麻袋里,一边继续说着,“嗯,决定重回球队了。有没有成就另说吧,至少在这个还行的年纪我做着喜欢的事情,以后老了也不会太后悔啊你说是吧?”
陈千宜茫然地点头,而后在那个街头独自送走了周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