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陛下……?
他似乎……昏迷很久了。
在忠臣们被酒精浸泡的、苍老的大脑里,这个身影平滑地滑了过去,没留下半点涟漪。
唯有陆俨亭垂下一双清明的眼,定定望着杯中映出的自己倒影,忽地轻笑了声。
*
宴至尾声,骆淮起身更衣。
走出太和殿,夜风拂面,还带着春日花草的清香。
她准备醒醒酒,便沿着汉白玉栏杆随意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停下来,倚靠在一处偏殿的墙上。
脑中还在盘算方才席间的承诺。
刘焕举荐了三个门生,张永怀推了两个,还有祝冠也塞了一个……够了,这些人足够填满修史馆的中层职位。既安抚了老臣,又不至于让他们掌控大局。
骆淮一边思量着,一边微微伸了个懒腰,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道颀长身影已经来到她身边。
陆俨亭于她身边站定,月色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锦袍染得清冷无俦。
他神色原本是淡淡的,但来到她身边后,眼里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要来牵她。
骆淮随手推了他一把,但他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脚下踉跄,差点一个趔趄。
他伸手一扶,稳稳托住她的腰。
“……”好吧,她干脆顺势靠在他怀里。
“嗯?醉了?”他声音清冽好听,带着点无奈,“不是让人把酒换了?”
“安抚他们,总要拿出点诚意。”骆淮道。
所以虽然宴会前,陆俨亭特意让人送来了与今日宴饮上的酒颜色相似的山泉水,她还是喝了几杯真的“玉髓春”。
此刻酒意上涌,脸颊发烫,但头脑还暂时是清醒的。
“殿下,真不愧是帝王心术。”陆俨亭想起今晚宴会上她的言行,微微叹息,“哭的样子,也让人心生怜意。”
“你也怜了么?”骆淮闭着眼睛问。
“……”他一顿,像是被这话问住了,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青年垂眸,看着怀里的少女脸颊酡红,长睫轻颤,唇色被酒染得嫣红。
他想起喝酒一事于她而言并不算太擅长,声音低了低,问道:“我送您回宫?”
她没回答,反而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细细抚摸着他的五官。
从眉骨到鼻梁,从脸颊到下颌。
含着醉意的眼睛里波光粼粼,她望着他,很轻地唤:
“修延。”
他被她专注的一眨不眨的目光看着,险些惑了心神,“……我在。”
“你就是这么做我布置给你的事的?”
这话一问,陆俨亭挑了挑眉。
“殿下是想问什么?”他语气轻松,“臣不都是按照殿下的要求做的吗。”
“放出风声,让那些人察觉云浮寺有异。现在,他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采用的方式,”骆淮又靠前了一点,慢吞吞道,“怎的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陆俨亭哦了一声,眼底漾开无辜的笑意,“很多双眼睛盯着我的行踪,我一时也有注意不到的。何况我每日往殿下那儿跑,也的确是事实。”
“谁知道他们会那样猜测?”
说完这话,他感到她的手移到了他的脖颈处。
两只手,轻轻卡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想退后一步,但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骆淮仔细地打量他的脖颈。
修长白皙,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事实上很纤细。她稍稍用力,便能感觉手下人生命的搏动。
她蹙起眉毛,像是真心实意在困惑:
“你这样做……”
说话间,陆俨亭已经被她抵在了墙角。
他实在是很高——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对此不满了。
为什么最开始在太液池边见到时,他只比她高几寸,可年纪越长大,他便抽条般拔高起来?
她只能堪堪到他的肩膀,说话时总要仰着头。
可此刻,是他最脆弱的命脉,掌握在她手中。
陆俨亭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甚至微微低下头,方便她动作。
“……我不明白。”他声音茫然地低下来,也不狡辩了,“殿下是恼我自作主张了么?”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您掌握朝政,说一不二。新政已经步入正轨,修史之事也已铺开。”
“我们的事……就算大白于天下,受损的恐怕还是我,或者陆家更多。”
“如此这般,对殿下不也……更有利么?”
饶是骆淮是女子,年轻,事先也没有治国经验。
但她姓骆。
她属于大周皇室主支,一百多年前就是她的先祖打下这片江山。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便有着天然的威严。
那些臣子们臣服,一半是权谋博弈,也有一半……是畏于她的姓氏,她的身份。
“我不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极轻地冷笑了声,喉结在她手下躁动,“我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骆淮的指腹后移,摩挲着他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温热,细腻,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
“你只是想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
“是。”他回答得利落。
她却觉得有点困了。酒意、疲惫、还有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一起朝她涌过来,眼前的一切仿佛有了重影。
“不是为了保陆家?”今晚的酒真是烈啊,她冲口而出一句话。
他一怔:“什么?”
但她已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一松,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不出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响起。
陆俨亭无可奈何地笑了。
他轻轻调整了姿势,将她横抱起来,步伐平稳走向长廊深处。
一墙之隔。
狭小的宫室内,骆灵均揉了揉眉心。
他回过头,面前容貌旖丽的女子一身素衣,美丽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泪。
“……陛下。”容妃声音轻柔如耳语,“您听见了?这便是您的妹妹,和您的心腹臣子。”
“他们当您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