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了下来,伸手在水里搅了搅,指尖先是传来尖锐的刺痛,而后变得没有知觉。李霜月收回了手,用碰了冷水的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好暖和,热腾腾的。
婴儿感受到面上传来冰冷的不适感,他缩了缩脑袋,忽地张开嘴,哭了起来。他嘴里没牙,牙龈粉润润的,哭起来声音是哑的,像是沙哑的寒风被破旧的墙体隔绝,又轻又弱。
李霜月觉得,或许根本不用把他丢进水里,就放在外面一晚上,他保准就死了。
她把冰冷的手再次塞进婴儿的脖子里,真暖和啊,又软又热。婴儿哭得更厉害了,她忽然不想让他死了,活着比死了更难。
她好痛苦,如果能有人陪着她一起痛苦,或许她就不会那么难捱了。
她在门口蹲了许久,才慢吞吞挪了回去,耿丽珍在屋里数钱,方才的火气已经被尽数压了下去,听见动静,她抬起脸 ,看见李霜月仍旧抱着那个孩子,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李霜月惴惴道:“妈,我觉得这个孩子还是留下比较好。”
耿丽珍不说话 ,静静地看着她。
“我看过了,这是个男孩,爸爸一定不会不管他的,我们留着他,可以问爸爸拿钱。”李霜月边说边观察耿丽珍的脸色,见对方不说话,她大着胆子继续说,“社区不是出了那个什么政策,有了他,我们就可以领补贴了。”李霜月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她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耿丽珍会不会同意,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她一定要有一件属于她的东西,一件只属于她的东西。
耿丽珍沉默着,这是李霜月第一次表现出想要什么东西。
“你真的想留下他?”耿丽珍问。
李霜月抱紧了包被,重重点头。
耿丽珍又说:“月月,妈妈养你已经很困难了……”
李霜月知道她这是松口,她忙说:“妈妈,我们会有钱的,只要能够拿到补贴。”她怕耿丽珍反悔,语气急切,“我去求张阿姨……”
张阿姨是社区妇女主任,她很喜欢李霜月,经常带她去教堂做礼拜。
耿丽珍妥协了,她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她这个女儿,性子跟她不一样,却又一样。她们都一样倔,一样蠢,一样傻,李霜月下不去手溺死这个孩子,难道她就下得去手?
她不想做刽子手。
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没有拿到补贴名额,这个孩子必须送走。”
*
婴儿留下来了,李霜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李霜序!
她太喜欢李霜序了,小小的,软软的,他生得那样可爱,笑起来咯咯的,像是小鸡仔。李霜月总是控制不住亲他,摸他,抱他。
她把李霜序照顾得太好了,洗尿布,喂奶粉,哄睡带睡,无微不至,像是对待一件脆弱的精品玩具。
可李霜序一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大病,李霜月很害怕,她忍不住得掉眼泪,李霜序的烧退不下去,她已经很仔细地在照顾他了。
她恨李霜序身体为什么那么差,恨自己没有照顾好他,更恨耿丽珍心狠绝情,不肯带李霜序去医院。
李霜月没有办法,只能整夜整夜不睡觉,守着李霜序,不停地烧水放温,反复给他擦手脚,后背,后脖子,温度实在降不下来,她就去冲冷水澡,擦干后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嘴里念着圣经。
她不信神,不信佛,不信耶稣。可现在她没办法,一遍又一遍对着李霜序念祷告文。
好在上帝终于显灵,李霜序的烧退下去了。李霜月高兴坏了,她抹抹眼泪,抽泣着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米油撇上来。
李霜序全都吃完了,他咯咯咯得冲李霜月笑着,浑然忘了先前差点病死的痛苦。
从那之后,李霜月直接把他当成精致的瓷娃娃,照顾得更是无微不至。
转眼李霜序五岁了,到了要上学的年纪,耿丽珍说她供不起,李霜月决定,她不读了,她把机会让给李霜序。气得耿丽珍骂了她三天。
李霜月默默受了,只要李霜序好,做什么她都高兴。
耿丽珍没办法,她不同意有什么用,难道要拿枪逼着李霜月去学校?生出这么个蠢女儿,是她造孽,她帮别人养儿子已经够冤种了,她的女儿还把别人的儿子当成宝,冤种中的蠢货!
李霜月却说,她留在家里可以干家务,做饭,耿丽珍摆摊回来就可以吃口热乎的。耿丽珍不想拆穿她,她知道李霜月在乎的是她这个宝贝弟弟放学回来有没有热乎饭吃,而不是她这个妈。
耿丽珍索性撒手不管了。
李霜月很高兴,可还没高兴多久,她意识到,李霜序没上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