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沅州便开始不太平。”裴怀缨冷冷接话,“安魂台附近频现异象,月脉节点出现不明阵法残留,甚至有不明身份的修士暗中潜入水底,试图篡改安魂台的符文。裴家暗中调查,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玉京,指向东宫。”
“半年前,玉京揽月阁副使周惟亲至。”
听到周惟二字,谢怀叙的拳头硬了硬。
“他带来了太子的关怀,修缮安魂台的专款,以及一套精心改良过的阵法图。后来我们才知,他离了沅州便直奔云州,明面上是送昭王殿下求学,实则为太子筹谋他事。”
“那根本不是加固阵法,那是将安魂台彻底改造成炼魂台的禁术,代价是安魂台彻底损毁,沅州月脉将永远失去引渡亡魂的能力。而溢散的怨念与月蚀,将顺着月脉扩散,侵蚀沿岸所有生灵。直到化为……下一个烬州。”
他似是不忍描述那冤魂肆虐、月蚀淤积的状况。
可烬州惨状历历在目,又岂是他想遮掩就能遮掩的。
“裴家只能拖。以研读、筹备为由,拖了他三个月。三个月前,周惟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七天前,东宫的令牌直接送到了涤尘台前,甚至没有进裴府通报,强行借走了千波江这座安魂台。”
“他们动作极快,一夜之间篡改台基阵法,以大量月蚀催生的蚀心草粉末,混入水中,刺激、引诱水底亡魂。昨夜子时,便是他们第一次炼魂。”
李宴珩冷笑一声:“他弄这东西,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这天下不够乱?”
“若魂珀只是安神定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姜迟月缓缓道,沁出一股生理性的恶寒,“但以特殊手法炼制,这魂珀,便可为人续命。”
李宴珩脸色骤变,手中茶杯“咔”裂开一道细缝。
为了一个人的私欲,拉着整个沅州生灵陪葬。
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社稷,更不是为了李氏江山。
只是为了他李宴瑜一个人的命。
可以不惜掘断沅州月脉,可以不惜将千里沃土化作焦土,可以不惜用万千亡魂的哭号去填补他那具早已被皇权蛀空的躯壳。
这不是贪婪。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更是对他李宴珩——对他这个曾真心为长兄病体忧心,甚至暗自对月华祈愿的弟弟最冰冷最彻底的嘲弄。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只是你李宴瑜要续的,究竟是命,还是早已被权力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心?”
真是……
他的好大哥。
舫内一时死寂,只有舫外江水呜咽,仿佛预见了那即将到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裴契也看着李宴珩眼中的冰冷怒焰,又看向姜迟月沉静却锐利的目光。
他缓缓起身,整衣,对着四人深深一揖。裴怀缨也站起身,持枪行礼。
“这便是裴家的故事。我们不是月灵,只是受了月灵恩惠的守台人。我们不懂玉京权谋,只想守住沅州这七处让亡魂安息、让水流清净的安魂台。”
“沅州绝境,敌暗我明,势大力沉,裴家独木难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云中阙心怀苍生,昭王殿下身份贵重,宋娘子耳目通达,谢郎君侠义心肠。
“今夜鬼戏已破,迷雾稍开,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裴家愿倾尽所有,助各位查清此局,斩断祸根。”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只问一句——”
“可愿同行,拯救沅州于水火?”
画舫轻轻一震,靠岸了。
裴府所在地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