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柊凛准时醒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包，拆开，把药一颗一颗吞下去，喝光水，坐了一会儿等那股反胃的劲头过去。

然后她站起来换衣服。绀青色的制服比柊家的衣服轻很多，穿好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戴着柊家特制的墨镜，不大，刚好遮住眼睛。

她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很好。

推开宿舍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她到操场的时候，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柊凛已经习惯了。自从第一天她准时出现在操场却发现五条悟和夏油杰还在宿舍睡觉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比别人早起了半个钟头。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早。”

柊凛抬起头。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一瓶水，正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

“早。”她说。

夏油杰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看着操场远处。

“五条还没来？”

“没有。”

夏油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柊凛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新的运动鞋，白色的，很干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昨天训练蹭的灰还在上面。

算了。

过了一会儿，家入硝子也来了。

“早。”她在柊凛另一边坐下，打了个哈欠。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等。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五条悟才出现。他走路姿势懒洋洋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副刚从被窝里滚出来的样子。

“早——”

“你迟到了。”夏油杰说。

“五分钟而已。”五条悟在他们面前站定，扫了一眼三个人的位置，“你们三个坐在一起的样子好像公园里等投喂的鸽子。”

“……你每天早上都要说一句废话吗？”家入硝子头都没抬。

“这不是废话，这是对同学关系的观察。”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你们在等我。”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说，在旁边站定，开始做拉伸。

柊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个人每天早上都迟到，每天早上都有理由，而且每个理由都比前一天的更离谱。昨天是“食堂的饭团卖完了所以去便利店买结果迷路了”，前天是“走廊里有只猫我就跟着走了一会儿”。

今天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夜蛾正道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写字板。四个人立刻站成一排。

“今天先练体术。”他低头看了看写字板，“悟、杰，操场跑十圈。家入，六圈。”

他合上写字板，看向柊凛。

“你跟我来。”

五条悟愣了一下。“她呢？”

“她有别的安排。”夜蛾正道已经转身走了，“跑完来训练场找我。”

柊凛跟在夜蛾正道身后往训练场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为什么她可以不用跑圈？这不公平——”

“因为她跑三圈就要被抬回去。”家入硝子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也想被抬回去吗？”

“我可以跑三十圈再被抬回去。”

“那你自己跑，我回去了。”

“……十圈就十圈。”

柊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训练场在教学楼后面，比操场小一点，四周有围墙。夜蛾正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毛茸茸的玩偶，样子像只小熊，但眼睛是空的。它站在地上，比柊凛的膝盖高一点，一动不动。

“你的情况，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夜蛾正道说，“长跑对你没有意义，伤身而已。但体术不能完全不练——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着回来。”

柊凛点点头。

“它打你，你躲。不要用术式。”

“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夜蛾正道拍了拍咒骸的脑袋。

咒骸动了。

它抬起头，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向柊凛，然后冲过来——很突然，很快，完全不像一个玩偶该有的速度。柊凛侧身，咒骸从她身边擦过，扑了个空。

“反应不错。”夜蛾正道说，“再来。”

咒骸转过身，又冲过来。这次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扑。柊凛后退一步躲开，但退得有点多，脚步踉跄了一下。咒骸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三次扑过来，角度更刁钻。

柊凛想再躲，但腿发软，慢了半拍。

咒骸撞在她腿上。她摔在地上——不疼，咒骸不重，撞得也不狠。但她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成一团。

才躲了三下。

“起来。”夜蛾正道说。

柊凛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腿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再来。”

咒骸又动了。这次更快。

柊凛看着它，脑子里飞快地转。躲不开，腿已经软了，跑不动。

那就不躲。

她往旁边倒——不是摔倒，是自己倒下去。在倒下去的同时手撑地，滚了一圈。咒骸从她上方扑过去，毛茸茸的肚子从她鼻尖上方擦过。

她滚完一圈，趴在地上，喘得更厉害了。

夜蛾正道点点头，在写字板上记了一笔。“起来。”

柊凛又爬起来。腿抖得更厉害了，她站在那里，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再来。”

咒骸又扑过来。这次柊凛没有躲，也没有倒。她伸出手——不是术式，只是手——在咒骸撞过来的瞬间推了它一把。不是推开，是借着它的力让自己往后退。

她退了好几步，差点又摔倒，但站稳了。

咒骸落在地上，转过身，又要扑。

“停。”夜蛾正道说。

咒骸停下来。他看着柊凛，看了很久。

“可以了。”他说，“你今天先到这里。”

柊凛站在原地喘气，腿还在抖，但没倒下去。她扶着膝盖，低着头，等呼吸慢慢平复。

“去旁边坐着。”夜蛾正道说，“等他们回来。”

她点点头，走到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后背的汗被风吹干，凉飕飕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安安静静的，和她一样。

过了大概十分钟，操场那边传来动静。

五条悟第一个走进训练场。十圈跑完他脸不红气不喘，走过来的时候还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夏油杰跟在他后面，额角有点汗。家入硝子慢吞吞地最后到，像是刚散完步，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

五条悟看见柊凛坐在台阶上，走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摸鱼。”柊凛说。

五条悟看了一眼训练场上的咒骸，又看了看她微微发红的脸。

“脸红了。”

“热的。”

五条悟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把糖塞进嘴里。夏油杰走过来，靠在旁边的墙上。

“怎么样？累不累？”他问。

“还好。”柊凛说。

“撒谎。”家入硝子在她另一边坐下，瞥了她一眼，“你腿在抖。”

柊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还在抖。

“那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磕的。”

“你摔了？”五条悟从糖纸后面探出头来。

“嗯。”

“疼不疼？”

“不疼。”

五条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递给她。“给你，补充糖分。”

“糖分能治摔伤吗？”

“不能。但是吃甜的会让心情变好。”

柊凛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剥另一颗糖的糖纸，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接过糖。

“谢谢。”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