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夜里的凉意,轻轻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萦绕在他鼻尖的、属于刚才那个少年身上清冽如冰的气息。可那份被突然戳中痛处的恐慌,却依旧像一层细密的寒意,缠在他的四肢百骸里,久久散不去。他攥着水瓶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指腹紧紧贴着微凉的瓶身,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塑料瓶捏出凹陷,仿佛只有这样用力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才能勉强稳住心底翻涌不停的慌乱。
水的温度很淡,却像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落在他一片空白、常年灰暗的心里。他不明白刚才那个男生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用那样专注又沉重的目光盯着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只凭一句话,就能轻易戳破他拼尽全力藏了整整九年的东西。冰场这两个字,对别人而言或许是阳光、是热爱、是少年意气,可对他来说,却是一道永远不能触碰的伤疤,一提就疼,一想就窒息,一回忆,就会被拽回那段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他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忆,更不敢去回答。
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发抖,只能把自己彻底关上,用最冰冷的拒绝,挡住所有可能靠近他伤口的人。
手腕上的伤,是他最隐秘、最不堪的羞耻。
只有在深夜,只有在四下无人、情绪崩溃到再也撑不住的时候,他才会用那种极端又无助的方式,把心里快要炸开的痛苦与恐惧强行压下去。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控制感,是他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至于彻底垮掉的唯一办法。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藏在长袖之下,藏在夜色之中,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从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一丝痕迹。
他从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更没想过,是一个突然出现、一眼就看穿他所有脆弱的陌生人。
裴向榆微微低下头,把脸藏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苍白的侧脸没入一片柔和的昏暗,遮住了所有细微的情绪。心脏还在轻轻发慌,后背依旧泛着一层薄凉,刚才那种被看穿、被触碰最深伤口的恐慌,还残留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只想快点回到辅导站,快点回到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属于他的角落,把自己重新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到的地方。
陈老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问:
“刚才那个同学,是你认识的人吗?”
裴向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脚步也在瞬间顿了半拍。像是被人突然问到了最忌讳的话题,他的指尖猛地一缩,攥着水瓶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沉默了几秒,沉默得几乎让空气都变得凝滞,才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吞没:
“……不认识。”
他不想承认,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认识,就意味着要解释过去,解释为什么消失,解释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副小心翼翼、一碰就碎的样子。那些翻涌在心底的黑暗、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崩溃,他一句都解释不了,也半句都不想对人说起。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狱,他宁愿永远锁在心底,烂在里面,也不愿撕开给任何人看。
陈老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陪着他慢慢走在队伍的后半段。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身上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沉重到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可他不说,她就不逼。有些心事,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有些伤口,只能等时间慢慢愈合,她能做的,只是守在一旁,给他一点不被打扰的安全感。
两人慢慢走进人群,和其他孩子一起,沿着路边往辅导站的方向走。喧闹的说话声、笑闹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反而让裴向榆稍微安心一点——人多的时候,他就可以做一个透明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藏在中间,不被注意,不被打量,不被询问。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说着刚才在广场上玩的游戏,说着晚上回家要吃的东西,那些轻松又平常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把他和刚才那段让他窒息的片刻隔离开。裴向榆始终没有插话,也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跟着队伍往前走,耳朵里嗡嗡地响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是刚才那个男生低沉的声音,一会儿是冰场两个字在反复打转,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闪过手腕上那些伤痕被看见的瞬间。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偏偏挥之不去。他只能把手里的水瓶攥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稳住心神的东西。
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淡淡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明明那么微弱,却在一片漆黑里,留下了一点奇怪的痕迹。裴向榆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厌烦,也不是警惕,更谈不上安心,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触感,轻轻落在他早已封闭起来的心上。
他不敢去细想,也不愿意去深究。
只要回到辅导站,只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角落,一切就都能暂时过去。
夜色越来越浓,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把路面照得明亮又温暖。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像他此刻不安定的心。裴向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轻,仿佛只要足够安静,就可以把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相遇,彻底当成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而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萧景黎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离开。
直到裴向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灯尽头,彻底看不见了,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路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