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极端。白天尚能穿薄衣裳,晚上便寒冷刺骨不能忍受。
周显也不慌,明明忘却了这么多事,在绝境中还是有惊人的韧性。
他总能找到背风的沙窝让沈映程休息;能通过观察星斗和沙丘细微的纹路判断方向;甚至能从那些看似枯死的植物根部,挤出些许救命的汁液。他将大部分水和食物都默默省给了沈映程,自己常常只是用干裂的嘴唇轻轻沾湿一下,便继续前行。
沈映程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做着这一切,看着他被风沙磨砺得更加粗糙的侧脸和干涸起皮的嘴唇,心里的怨气慢慢变成很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担忧,依赖,又细密的心疼。
他试图帮忙,学着周显的样子去挖一株骆驼刺,却被尖刺扎得手指渗血。
周显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抓过他的手腕查看,眉头蹙起来:“沈老板不必做这些。属下来就好。”他动作熟练地从自己本就破损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仔细地替沈映程包扎好伤口。
那短暂的触碰和下意识的关切,让沈映程的心猛地一跳。他抬眼看向周显,却见对方已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点小伤不碍事。”沈映程低声说。
“沙漠之中,任何伤口都可能引发溃烂,不容小觑。”周显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将水囊递过来,“喝点水。”
沈映程接过,抿了一小口,注意到水囊似乎比刚才更轻了。他沉默片刻,将水囊递回去,固执道:“你也喝。”
周显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在沈映程固执的目光下,他接过水囊,克制地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便迅速递回。
这种泾渭分明的距离感,让沈映程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又凉了下去。他默默接过水囊,心里五味杂陈。
夜晚寒气逼人。
周显将骆驼身上唯一一件稍厚的垫布给了沈映程,自己则靠着骆驼的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温暖。
沈映程裹着垫布,却觉得那寒冷仿佛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他看着周显在寒风中微微蜷缩的背影,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头一直不安稳。
最终,他抱着垫布走过去,轻声说:“周显,过来一起盖吧,太冷了。”
周显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果断地拒绝了:“不必,末将不冷。沈老板自己盖好便是,切勿着凉。”
沈映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好半晌,他收回手,裹紧垫布坐回原地,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难堪和冰冷席卷全身。
自己就这么让他讨厌吗?连靠近一点,都让他如此抗拒?
接下来的两天,生存的压力与日俱增。
水越来越少,食物也快耗尽了。周显的判断方向似乎陷入了僵局,他们仿佛在一片相似的沙丘中打转。
焦躁、饥渴、对未知的恐惧,以及那份被反复拒绝的委屈,在沈映程心中不断发酵,达到了临界点。
周显打算冒险穿越一片明知道流沙风险但可能是捷径的区域。
沈映程强烈反对。
周显语气沉稳地跟沈映程解释: “从此处穿行,是最快抵达可能水源地的路线。拖延下去,我们的水撑不过明日正午。”
沈映程满心焦虑,反驳道: “最快?如果陷进流沙里,就是最快送死!周显,你的判断到底有多少把握?十分之一?五分之一?我们赌得起吗?我们可以绕路,哪怕多走一天,也比冒这种险强!”
周显眉头紧锁,压力巨大: “不能绕路,地图上标记的绿洲可能早已干涸。多走一天,意味着在毫无补给的情况下多暴露在沙漠中一天,风险同样巨大!我的职责是带你活下去,不是陪你耗到油尽灯枯!”
职责职责,满脑子只有这种东西,只有他的职责。
沈映程真受不了,语气变得很冷: “又是职责!周显,你现在脑子里除了职责和判断,还剩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按你认为最优的方案做了,就算我死了也与你无关,反正你尽责了?”
周显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他明明只是想让他们能在沙漠里找到出去的路,语气激动起来: “沈老板!你!我若有十分把握,何必行险?正是为了让你活下去,我才必须选这条路,你若出事,我......”他顿了下,接道,“如何向王爷交代?”
“一下说看沙丘,一下说看星星!到底哪个准?以前就笨!现在忘了所有,干脆连脑子也丢沙漠里了吗?”沈映程气不打一处来,“反正我是不可能跟着你走的,你要走就自己走。”
这话刻薄得过了头。连日的沉默和压抑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周显静静地看着沈映程,月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嘴角似乎往下撇了撇,他好像生气了。他几步走回到沈映程面前,一把抓住了沈映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沈映程疼得吸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