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愈想过很多次跟墨璟重逢的场景，但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二人，都会以这样全然不同的模样，先来上一场生死之战。

当然，对墨璟而言，他还远不是对手，不过是会在手心蹦跶几下的蚂蚱罢了。

他之前的每一天，都想再见到墨璟，可真认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第一反应却是：逃！

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正如此刻，他有点不敢抬头去看墨璟的表情。

归云，不，墨璟，此刻整个人已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着沈方愈，半晌，撤去了所有的灵力。

一切恢复了平静。

沈方愈气息一松，身体瘫软了下来。他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呼吸还乱着。

脚步声传来。

一双黑色靴子停在他眼前。

沈方愈垂着眼，没有抬头。说不上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里莫名地发虚。

他感觉头顶有什么在靠近，墨璟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很快，那一对修长的手指抵上他的下颌，轻轻抬起。

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白衣僧人的模样，而是神君墨璟，一头银发倾泻至腰，一袭黑袍更衬得肤色冷白如雪。

他对上了墨璟的眼睛。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幽井一般的棕色眼眸，此刻竟泛了红。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墨璟，这样不可置信、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情绪的墨璟。

这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甚至比方才对阵时的压迫更为难受。他无法回避这道目光，硬着头皮直视着对方。离得这般近，近到他可以从对方的瞳孔中的看到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一个嘴角带血、发丝凌乱、五官平平还带了几分懦弱的中年男子，一个跟从前可以说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沈、方、愈！”墨璟咬着牙，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语气里的酸甜苦辣，味味俱全，一时难以形容。

沈方愈自然听得分明，心里的那点儿酸涩更甚。他扯了扯嘴角，表情里有些无奈：“神君……”

“你还活着……你骗我……”

墨璟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甚至透出几分委屈的调子来。

沈方愈下意识就想反驳，他可不能莫名担了这骗人的罪名，可一对上墨璟的眼神，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墨……”才说出一个字，他的声音便被堵了回去。

墨璟突然低下头，狠狠压上他的嘴唇。他的千言万语，全部都被堵在了唇边，只剩下那炙热的触感，在二人之间辗转反复。

这不像是一个吻，而是撕咬，是吞噬，是这么多日日夜夜以来的质问。

沈方愈只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更加无法抽离。唇腔之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是他所熟悉的思念的那个人的气息，那个人像小兽一般啃噬着他的血肉，在8控诉着他的不告而别。

他只觉得胸腔中的气体已经被掠夺干净，可他却无法再逃，也不愿再逃。

“墨璟……”他叹息般的溢出两个字。

在他身体完全瘫软之际，墨璟终于放开了他，二人气喘吁吁的对视着，良久无言。

墨璟盯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有些凶狠。

墨璟将一双手都搭在沈方愈的肩膀上，猛地收紧。沈方愈咬了咬牙，只觉得骨头都快被捏碎了，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墨璟还不知他现在尚在恢复中，若碎了这副骨架，恐怕再找副新的难上再难。

正想开口讨饶，墨璟却忽然松开了手。

下一瞬，墨璟手腕一翻，一幅山水画卷凭空展开，悬在两人面前。

沈方愈还没来得及看清画中的景致，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是墨璟，一把将他拽入画中，快得他都来不及准备。二人交握的手，倒是一直不曾松开。

风声呼啸，光影流转。

待他回过神来时，鼻尖已先一步嗅到青草的香气。

这清咧的气息透着几分熟悉。果不其然，他张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他知道，再往远了看去，就是青山、瀑布、溪流。对了，还有一个水潭。

这是墨璟闭关修炼之所，倒是又将他带进来了。

身体有点沉。

墨璟正压在他身上。

一双手又扣上他的下巴，将他生生的转过头来，沈方愈只好再度与墨璟的眼神对视。可紧接着，他的眼前又是一黑。

是墨璟将自己的另一双手，覆在了他的双眼上。

墨璟的手掌很大，将他的双眼全然遮蔽，什么都看不见。

墨璟空着的那只手，从他的眉眼一寸寸滑过，眼睛、鼻子，再是嘴唇、下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算是上粗暴，捏他脸颊的肉时，简直怀疑是不是想掐一把下来，痛得他差点没叫出声。

这是在报复，还是在查探？

这个念头一出，墨璟的声音也几乎同步传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鬼样子？

沈方愈心中苦笑，要是墨璟见了他现下真实的模样，更不知会是怎样嫌恶的表情。

他没说话，安静了一瞬。

“在想什么？”墨璟声音里透着不满，逼迫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