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一张圆桌，四个人，两两相对。

落座之后气氛依旧僵硬。

钱悯书作为做东的一方，率先打破沉默，问沈南诚有什么忌口没有。沈南诚摇摇头说没什么忌口，正常点就行。钱悯书又看了一眼梁鹤松，梁鹤松也微微摇了摇头。钱悯书便跟服务员说了句“正常上”，把菜单合上递了回去。

等菜的间隙，钱悯书先起了话头。这种场合他应付过太多回了——先寒暄暖场，再慢慢往正事上引，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总这一路过来还顺利吧？沪江这个季节闷热，不比北方干爽，怕是有些不习惯。”

“还好。”沈南诚微微点头，“以前在浙东待过，气候差不太多。”

“那倒是，浙东跟沪江也就隔着半天的车程。”钱悯书端起茶杯，顺势把话题往下顺，“盛远这半年在华南的动作，我们这边也都关注到了。你们在苏省那边的几个项目，圈子里评价很高。”

梁鹤松替沈南诚接了这句：“钱总过奖了，都是些前期布局。倒是星程这两年发展很快。”

钱悯书刚要把话题往具体的项目评估上带，梁鹤松在旁轻声提醒：“钱总，我们沈总不太喜欢在饭桌上谈公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先吃饭，正事明天考察会上再聊。

沈南诚抬手止了一下：“没关系。钱学长，你说。”

钱悯书一愣。连带梁鹤松的目光也露出一丝惊诧。他跟在沈总身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没见过他在饭局上主动让人谈正事。

钱悯书记得清楚，沈南诚从前，从来没这样叫过他一声学长。

这话一出，钱悯书立刻品出他的用意，分明是想借着大学旧事拉近关系。当即不动声色，往身旁陈北笙扫了一眼。

沈南诚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陈北笙身上。从进门到现在，陈北笙除了在门口那句“沈总你好”之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陈工在公司主要负责哪个方向？”沈南诚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控制得很平很稳，像是在履行一个甲方的尽职调查。

陈北笙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投过来，语气也平平的：“主要做底层架构和核心模块，前端偶尔也跟一下。赶进度的时候，会机动补位各岗位缺口。”

四目相对，他眉峰微沉，抬手摘下眼镜揣进胸前口袋，视线虚虚垂在面前餐盘上，再没抬眼。

陈北笙看不清他的脸，但耳朵还能听见。哪怕沈南诚不开口，对方微弱的呼吸起伏，也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周遭被他气息裹住的空气，连同他投来的目光，都带着灼烧感，落在皮肤上，让人无处可躲。

除了假装感觉不到那道目光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陈北笙现在只觉包厢空气里闷得发稠，压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放下筷子，想出去上个厕所透透风。

刚起身，椅子刚往后挪了半寸，对面就传来极轻的椅腿擦地声。

以他对沈南诚的了解，自己只要踏出包厢门，对方必定会跟着出来。他不想面对他，不想给他任何可以单独说话的空隙。

他停了一瞬，硬生生又坐了回去。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话音落下，沈南诚起身推门出去。

门开合过后，包厢里气氛稍缓，陈北笙却半点松不下来，心口反倒愈发发闷。

这种场合，喝酒是在所难免。

吃完饭，鸿宾楼门口，沈南诚提议：“坐我的车走吧。”

不等钱悯书回应，陈北笙已经开了口：“不用了，沈总。我没喝酒，钱总我可以送。”他语气平淡，措辞客气，“您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来公司考察，别太累。”

钱悯书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冲沈南诚点了点头，意思是就这么办吧。

沈南诚没有坚持。他看着陈北笙，脸上依旧没半分多余神情，礼貌，疏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车缓缓驶离鸿宾楼。梁鹤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沈南诚靠着车窗，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略一斟酌，开口问道：“沈总，需要跟上他们的车吗？”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