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微沐浴完,擦着头发自净室出来,临近妆台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急如火星般狂奔。
探微纳闷,与拨云对视一眼,那句“瞧瞧是谁”,还未出口,就见郦隐出现在门口。
他沉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但胸口剧烈的起伏以及鬓角的汗水,昭示着他的心急如焚。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先是微微眯了眯眼,鹰隼般的目光直剌剌刺上她,充满研判与探究,仿佛要透过皮肉,连同她的骨头魂魄都看透一般。
探微不知他是何意,奇怪之余,他的打量更是让她后脊背直冒凉气。
刚想问他瞧什么,就见他忽地松了口气般倚上门框,裂开嘴笑了起来。
他这笑意来得莫名其妙,好像突然坏了脑子一样,但细看流淌在眉梢眼角的浓浓笑意,可看得出他这笑全然发自内心。
探微从未见他这般笑过,这笑怎么说呢,傻归傻,但别说,很甜。
这又傻又甜的笑,仿佛有神力,探微看着看着,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她边笑边纳罕地问他:“夫君方才因何着急,眼下又在笑什么?”
方才疾奔而来时没感觉到,眼下一口气松了,才察觉并未痊愈的伤腿割裂般疼痛。
他抬起手召唤她,声音柔软,似在撒娇,“夫人过来扶我,我腿疼,走不动了。”
探微稍稍一怔。
“怎么了,不愿意么?”
他可怜兮兮催促,探微不敢再耽误,赶紧把巾帕扔给拨云。
可一股脑儿跑过去了,手抬起来的瞬间,忽又局促起来。
“如何扶?”她明知故问,缓解别扭,“搀着成吗?”
“怕是不成。”郦隐苦着脸,偏头觑觑她,小心翼翼打商量,“夫人做一回我的拐棍,好不好?”
探微茫然,“如何做?”
“这样——”郦隐抬起胳膊,虚虚圈上她的肩颈,“成吗?”
“万一我承受不住,摔了你,如何是好?”探微踌躇,瞥了眼拨云,暗示她过来帮忙,谁料她竟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夫人是不愿意么?”郦隐微垂眼睫,看起来有些低落,“我只是腿疼,不是断腿,不会将身子全部重量压夫人身上。”
“没有,不是不愿意。”探微见不得他如此,赶紧解释,“我是怕摔了你,若夫君觉得我可以,那便试试吧。”
话音落下,他这张脸瞬息放晴,又烨烨笑了起来。
探微愕然,不禁怀疑,他该不会同她一样是假货吧。
否则,持重贤雅的郦五郎,因何性情大变成喜怒形于色的呆子?
探微暗自琢磨间,他虚虚拢在她身上的手臂,已缓缓压实。
他整个人以半抱的姿势贴了过来,探微的背脊瞬时僵住。
她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顺着鼻端灌入肺脏。
他们靠的如此近,几乎是相拥的姿势,恍惚间给了探微一种拥有他的错觉。
“重吗?”
他的声音自脑顶传来,骇得探微慌忙赶走脑中的乱七八糟。
她挺挺脊背,呐呐道:“不重。”
如他所讲,他只是腿疼不是断腿,借力而已,所承受的份量对探微来说,几乎毫无压力。
从门口到贵妃榻,三丈来远之距,几息间便到了。
他撑着榻面坐了下去,探微稍稍扭动肩膀,他的手臂随之从她身上滑落。
探微赶紧站直身子,后退一步,送上适时的关心,“你先坐,我差人去请郎中。”
“不必。”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又恢复到温和却也淡淡的样子,“我坐坐,缓一缓便好,不必请郎中。多谢夫人,有劳了。”
“那你坐。”探微脚下踯躅,“我先去擦擦发。”
她指指自己半干略显凌乱的发丝,不大自在地干笑两声,“刚沐浴洗发了,还未擦干。”
他闻言,并未回话,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深邃莫测,嘴角那抹淡雅的笑也缓缓消匿无踪,哪怕他看上去仍旧温雅......
许是探微心虚作祟吧,他如此看不透喜怒的凝视,总让她倍感压迫。
她勉力挤出一丝笑,“怎么了?为何如此看我?”
他移开视线,微敛眼睫,抿成下弦月的嘴唇透露出淡淡的低落神伤,“夫人不想我么?几日不见,夫人一点都不想我吗?”
说罢,抬起眼,又直直望过来,充满殷殷期待。
探微被问住了。
他怎么了?
他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此直白,他不觉得有何不妥么?
她错过了什么,竟一点都不知,他们夫妻感情已恩爱至此。
怎么办,想吗?
“想啊。”面对这样一双哀婉,充满期盼的美眸,探微心里那点怜香惜玉之情,不容许她让他失望。
然而,或许她表达的不够情深意弄吧,他竟似是不信,狐疑道:“真的想吗?如何证明?”
证明?他可真......严谨。
想一个人要如何证明?
探微不知道。
她灵机一动,反问:“夫君想我吗?”
他说想,“很想很想。”他抬起手,慢慢朝探微伸过去,“方才回府,乍一听说你回来了,便一刻也等不了想见你。”
“想一个人,便是多日不见,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探微垂首,凝视眼前满载期望的手,喃喃自问。
他说是,“那你呢?”
他又往她跟前探了探手,“方才你问我笑什么,我笑是因为我高兴,我一进来看到是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是么?探微脸上浮起笑,心里却五味杂陈,她终于伸过手去,搭上他等待已久的掌心。
有样学样道:“我看到你也很高兴。”
“真的?”他歪着脑袋觑觑她,傲气地轻哼一声,“可我没瞧出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