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的时候,陈志远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麻了。他摸着墙走到门口,拉亮灯。昏黄的光泼下来,合同还摊在桌上。
他把它折好,塞进抽屉最里头。
睡是睡不着了。脑子里乱,蒋斌的话,赵广源的笑脸,搅成一团。他索性披了外套出门。
夜风凉飕飕的。村里安静,只有几声狗吠。他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村东头老宅区。周巧珍院里还亮着灯,昏黄的,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里透出来。
他站住了。想起白天林溪提过一嘴,说想拍点不一样的。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盏孤零零的灯照出了一点缝。
*
第二天一早,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志远哥!快开门!”
林溪的声音,脆生生的,压不住的兴奋。
陈志远揉着眼开门。林溪举着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脸上:“你看!炸了!”
屏幕上是个短视频。画面有点抖,构图也说不上讲究,就对准了一双手。老人的手,皮肤松垮,布满深褐色的斑点。但这双手异常灵活,枯竹般的手指捻着青黄色的竹篾,一挑一压,一穿一绕。篾条听话地交错、收紧,渐渐显出圆润的筐底。
没有音乐,只有篾条摩擦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用力的呼气声。
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密密麻麻。
“看哭了,我奶奶以前也会编。”
“这手艺!这耐心!”
“求购买链接!”
“博主在哪?老人接订单吗?”
陈志远愣住。“这是……周奶奶?”
“对啊!我昨晚拍的!”林溪眼睛亮得惊人,“我就蹲在那儿,一声没吭,拍了半个多小时。剪出来就两分多钟。发出去都半夜了,没想到一早醒来,炸了!”
她翻着私信列表:“你看,这么多问怎么买的。还有问能不能定制。量不大,这个要一个,那个要两个……”
陈志远接过手机,慢慢往下翻。评论和私信里的话,和他平时在农产品销售页面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没人问“多少钱一斤”、“包邮吗”。他们问的是“老人编一个要多久”、“用的什么竹子”、“能不能拍个制作过程”。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走!”林溪拽他袖子,“周奶奶肯定还不知道!”
*
周巧珍的小院里,竹香弥漫。老人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正低头刮一根篾条。旧篾刀贴着竹片表面,一下一下,刮掉内层的软瓤。动作稳极了。
“周奶奶!”林溪喊了一声。
周巧珍动作没停,微微侧过头,眯着眼看了看。“林闺女啊。”声音慢悠悠的。她又看到陈志远,点了点头,“陈干部也来了。”
“奶奶,您看这个。”林溪蹲到她旁边,把手机递过去。
周巧珍放下篾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手机。她老花眼,得拿远些,眯着眼瞅。
屏幕里,她自己的手正在编织。
老人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嘴角细微地动了动。她把手机还给林溪,重新拿起篾刀。“拍这个做啥。”她低声说,“一双老手,丑得很。”
“不丑!”林溪急了,“好多人说好看!说您手艺厉害!还有人想买您编的筐呢!”
“买?”周巧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溪,又看看陈志远,像是确认这话的真假。“这破筐子,集上卖十块一个,还嫌贵。”
“不是的,奶奶。”陈志远蹲下身,指着屏幕上一条评论念,“‘想要一个装毛线,感觉有温度’。您看,他们不是当普通筐子买。”
周巧珍沉默地刮着竹篾。沙,沙。刮了好几下,她才慢慢开口:“那……人家真要?”
“真!”林溪点开私信,一条条念,“这个要口径一尺的,装土种小番茄。这个问能不能编浅口扁筐,放针线。还有这个,问接不接小篮子订单,装首饰……”
念了七八条。周巧珍一直听着,手里的活早停了。她看着地上那些半成品,眼神有点恍惚。
“这些……都不难。”她终于说,声音更轻了,“就是费工夫。”
“费工夫才好!”林溪说,“人家看中的就是这份工夫!奶奶,您就说,这些您能编不?多久?多少钱合适?”
周巧珍没立刻答。她站起身,有点颤巍巍地走到屋檐下,拿起一个编好的圆筐,用手指摩挲着边缘。那里收口收得又密又匀,像一串紧紧挨着的花瓣。
“这种圆的,从破竹到编好,得两天。”她慢慢说,“钱……钱你们看着定吧。以前集上卖十块,那是卖不上价。”
陈志远和林溪对视一眼。
“这样,奶奶。”陈志远开口,“料是您自己的,工夫是您自己的。一个筐,不管大小,咱们先定八十。要是要求特别复杂,再加。您看行不?”
“八十?”周巧珍吓了一跳,手里的筐子差点没拿稳,“哪能要那么多!不行不行,太贵了,人家不骂?”
“奶奶,您听我说。”陈志远语气认真起来,“这不是赶集卖筐。这是您的手艺,值这个价。人家从城里下单,等的不是便宜,是别处买不着。您安心编,编好了,我们想办法寄出去。”
周巧珍站在那儿,看看筐,又看看两个年轻人。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细响。过了好半晌,她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试试。”
*
消息在村里传得飞快。
“听说了没?东头周老太,编个破筐子,卖八十!”
“八十?疯了吧?”
“林溪那丫头拍的,放网上,城里人傻钱多呗。”
“啧啧,两天编一个,一个月……一千二?赶上打小工了。”
议论声嗡嗡的。陈志远走在去仓库的路上,听见晒谷场边几个妇女的闲聊,脚步没停。他心里揣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