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哼了一声,转向陈志远,脸色缓和下来:“娃,甭理他。这种人,见不得别人好。”他弯腰,自己从筐里挑了两个萝卜,又拿了个带疤的西红柿,“就这些,称称。”
陈志远给他称重,算钱。大爷付了钱,拎着袋子,临走又拍拍他胳膊:“好好弄。你们这样弄,对得起地。”
说完,背着手走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不少人看陈志远的眼神,多了点别的意味。
许青林长长吐了口气,压低声音:“我的娘。”
张怀谷依旧没说话,只是把被拨乱的筐子重新摆正。紧抿的嘴角,松了些。
林溪的镜头,完整录下了这段。弹幕炸了一下。
“大爷威武!”
“怼得好!”
“主播你们是不是得罪人了?”
陈志远看着弹幕助手上的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又立刻绷紧。
大爷是仗义。可仗义,救不了长期的场。
赵广源轻轻一挥手,就能派人来恶心你一下。这次有大爷,下次呢?
他甩甩头,把杂念抛开。还有不到一小时闭馆。
摊子前的热闹,持续到闭馆广播响起。
最后清点,带来的样品卖掉了七成多。藤篮全卖光了。萝卜、西红柿、豆角走得最快。
收入不多,一千出头。但意义不一样。
撤展的时候,许青林一边收拾空筐,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张怀谷默默拆卸榫卯支架,动作轻快了不少。林溪关掉直播,揉了揉发酸的手臂,脸上有倦色,但眼睛亮。
陈志远把那个带疤的西红柿,小心地放回空筐最上面。
展馆里的人流开始往外涌。主通道那边,赵广源的团队也在撤展,搬箱子的吆喝声老远就能听见。
陈志远没往那边看。他蹲下身,帮着捆扎展台木板。
这时,一个人影停在他面前。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浅灰色夹克,戴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件。
陈志远站起身。
男人打量了一下他们简陋的展台,又看看正在拆卸的榫卯结构,目光最后落在陈志远脸上。“云岭村农业联盟的?”
“是。”陈志远点头,“您是?”
“我姓吴,展销会组委会的。”男人语气平和,“下午看了你们一会儿。也看到……刚才那点小风波。”
陈志远心里一紧。
吴主任没等他猜测,接着说:“你们这个‘讲故事’的方式,很有意思。跟别的展台不一样。”
他顿了顿。“明天闭幕式,下午有个分享环节。原本是安排几个大的合作社和企业讲讲经验。”他看向陈志远,“你们……愿不愿意上台讲讲?不用长,十分钟左右。就讲讲你们联盟怎么起来的,今天这些故事,是怎么来的。”
陈志远愣住了。
许青林停下手里的活,张着嘴。张怀谷也抬起头。林溪赶紧把相机又摸了出来。
“上台……讲?”陈志远重复了一遍,嗓子有点干。
“对。”吴主任点头,“当然,得你们自己愿意。要是觉得没准备好,也没关系。”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考虑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个准信儿就行。”
陈志远接过名片,薄薄一张纸,有点烫手。
吴主任又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散去的人流里。
展馆里突然显得很空。顶灯灭了一半。
许青林第一个蹦起来,抓住陈志远胳膊:“去啊!干嘛不去!这是多好的机会!”
张怀谷没说话,但眼神盯着陈志远。
林溪已经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字。
陈志远看着手里的名片,又看看空了大半的筐,还有那个孤零零的带疤西红柿。
上台讲?
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可能是领导,可能是同行,可能是媒体。
讲云岭村那点泥泞、挫折、和刚刚冒头的、微不足道的坚持?
他心里没底。一点都没有。
可吴主任说,“讲故事的方式,很有意思”。
也许,故事本身,就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先回去。”他说,“回去……商量商量。”
声音不高,但没拒绝。
闭馆的最终广播响了,催促离场。他们拖着空筐和拆卸下来的木板,沿着冷清的侧通道往外走。主通道那边,赵广源的车队已经先一步开走了,留下一地狼藉的促销传单。
夕阳从展馆巨大的玻璃门外斜照进来,拉长了几人的影子。
陈志远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待了一天的那个偏僻角落。
明天,还会有人来听故事吗?
他不知道。
但有人,给了他们一个可能开口的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