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土?能用吗?”
姜丰年不答,又蹲回去了,烟袋锅子塞回嘴里。
陈志远心跳快了几拍。他压住情绪,转向张怀谷:“怀谷哥,你看呢?”
张怀谷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折断了。他盯着姜丰年刚才站的地方,喉结动了动。
“得去看。”他说得短促,“腐熟的落叶土,是好东西。但得看腐熟程度,有没有杂质,能不能直接用。还有……量够不够。”
“量应该不少。”姜丰年闷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当年堆了半个坡。后来封山育林,没人去动,现在……怕是更厚了。”
王翠兰一拍大腿:“那还等啥!明天就去看看啊!要是真能用,咱还受他赵广源的气?”
吴秋月也来了精神:“就是!自己山上的东西,不要钱!顶多花点力气拉回来!”
议论声又起来了,带着点兴奋。
陈志远听着,没立刻说话。
他看向李建设。老文书抽着烟,眉头锁着,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丰年,”李建设开口,“那地方,路不好走吧?”
姜丰年“嗯”了一声:“早些年有小路,现在荒了。拖拉机肯定上不去,得靠人背,或者……用小推车。”
“土拉回来,还得筛,还得配。”张怀谷补充,“不是挖回来就能用。得有人手,有地方摊晒、处理。”
“咱有人啊!”王翠兰嗓门亮,“在座的老少爷们,谁没把子力气?明天我带头,咱们组个队,上山!”
几个汉子附和。
陈志远等他们说得差不多,抬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静一静。”他说,“姜叔提的这个路子,是个希望。但就像怀谷哥说的,能不能成,得看了才知道。明天,咱们组织几个人,上山实地看看。张怀谷,你带队,姜叔,您给指路,行吗?”
张怀谷点头。
姜丰年含糊“嗯”了一声。
“好。”陈志远转向众人,“这是其一。其二,秦干事那边协调的应急基质土,这两天应该能到。量不多,先紧着育苗棚用。其三,林溪继续盯线上货源,万一山上土不行,咱们还有条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二十五天后的考察。”他声音沉下来,“柴会计,从明天开始,咱们一起,把联盟成立以来所有的账,一笔笔重新核对,该补的票据补上。用工合同,我连夜起草,明天找大家签字。管理章程,也得细化。”
柴有根扶了扶眼镜,没说话,默认。
“这事关咱们能不能拿到试点资格,事关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买东西。”陈志远一字一句,“不是为我陈志远,是为咱们联盟,为咱们云岭村往后少受这种窝囊气。”
风从槐树梢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没人再嘀咕。
李建设把烟头彻底踩灭,站了起来。
“话,志远都说透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账,大家也听见了。赵广源卡咱们脖子,咱们是伸着脖子让他卡,还是自己想办法喘气,今晚,得有个态度。”
他顿了顿。
“愿意一起扛的,明天该上山上山,该签字签字。有顾虑的,现在提,不勉强。”
人群安静了几秒。
王翠兰第一个站起来:“我干!不就是出力气吗?我算一个!”
吴秋月扯了扯男人袖子,男人站起来,瓮声瓮气:“我们也干。”
一个,两个,三个……蹲着的站起来了,站着的往前挪了半步。
柴有根抱着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封皮。他抬头看了看陈志远,又看了看李建设,最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志远心里那根绷了三天弦,松了半分。
但也只是半分。
他看向后山的方向。夜色浓重,山影黑黢黢的。
那半个坡的落叶土,到底什么样?
张怀谷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明天一早,我带工具。筛子,铁锹,取样袋。”
“好。”陈志远点头,“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知道。”张怀谷顿了顿,“志远,万一……土不行,或者量不够……”
“那就想别的法子。”陈志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张怀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地上那截断树枝。
人群渐渐散了。马扎板凳碰撞的声音,低声交谈,脚步声,混在夜色里。
李建设走过来,拍了拍陈志远肩膀。
“今晚这账,算得值。”他说,“事摊开了,人心就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得看明天山上的土,给不给脸。”
陈志远“嗯”了一声。
他看着最后几个村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溪收起手机,屏幕光熄灭。她走过来,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陈哥,”她说,“我刚才录了一段,能发吗?不露脸,就录大家表态的声音。”
陈志远想了想。
“发吧。”他说,“让外边也知道知道,咱们云岭村,没那么容易掐死。”
林溪用力点头。
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陈志远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不算亮。
明天,得上山。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有点疼。
这口气,得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