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人拿来筛子,现场筛一簸箕。
细碎松软的腐殖土,阳光下泛黑亮。
周记者让给特写,又拍张怀谷汗渍的后背。
“味道不大。”周记者忽然说。
“腐熟透就没味。”张怀谷说,“还有臭味,就是没熟透,不能用。”
老郑老吴低声交流,本子上记。
***
最后一站分拣棚。
姜丰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角落,面前摆几个陶盆。盆里是用不同配比“土肥”试种的菜苗,长得参差,每盆插小木牌,铅笔歪扭写日期配料。
他没理进来的人,低头摆弄小苗。
陈志远没特意介绍,只让大家看分拣。
几个妇女麻利分拣早上摘的菜,去老叶病叶,按规格装箱。旁边台子摊开几本厚台账,纸页泛黄卷边,圆珠笔密麻记着:三月十七,东坡三号地,黄瓜采收四十二斤,用肥:堆肥底肥,追肥:自沤豆粕水……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还有画圈打钩。
李园长拿起一本,翻几页。
“都手写?”
“嗯。”陈志远说,“年纪大的叔婶用不惯电脑。但该记的都记了。哪块地,什么时候,做什么,用什么,一笔一笔在这。”
后勤主任指一处:“‘苦楝水喷施’是什么?”
“防虫土法子。”旁边分拣妇女抬头接话,“苦楝树叶泡水喷,虫子不爱吃。没药残。”
“有效吗?”
“你说完全没虫子,那不可能。”妇女实话实说,“但能少一大半。自己种的菜自己也吃,不敢乱打药。”
周记者让拍台账特写,拍沾泥点、字迹各异的纸页。
拍妇女粗糙的手,快速分拣的动作。
拍姜丰年沉默背影,和他面前插木牌的陶盆。
***
一圈走完,近中午。
陈志远没安排饭,只备刚摘的黄瓜西红柿,洗好放篮子里。
“大家尝尝,当自检。”
李园长拿根黄瓜,没削皮,直接咬。
脆,水分足,清甜带点涩香。
后勤主任尝西红柿,汁水丰盈,酸味明亮。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
老郑老吴低声商量几句,走到陈志远面前。
“陈总,今天看了。”老郑开口,“流程上,你们确实在尝试生态循环农业,台账也齐。但几个问题得提。”
“您说。”
“第一,自产堆肥标准化问题。今天腐熟度不错,批次间怎么保证稳定?第二,土法防虫效力,缺数据支撑。第三,最关键的——你们联盟还没正式注册,法律主体不明确。万一出食品安全问题,责任谁担?”
问题尖锐。
陈志远没回避。
“郑老师,这三点我们都在想办法。堆肥标准化,正摸索配比和温湿度控制记录,想形成操作规范。土法防虫数据,打算今年做简单对照记录。”他顿了顿,“法律主体……我们正准备材料,争取尽快完成合作社注册。在这之前,所有对外合同,我个人签,责任我担。”
老郑看他几秒。
“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语气缓了些,“但食品安全,不是光有担当就够。你们路子方向对,但细节还得抠,还得规范。”
“我们一定抠,一定规范。”
老郑点头,没再说。
考察团陆续上车。
李园长临走前说:“陈总,下周三配送照常。但会加大抽检频次。”
“应该的。欢迎随时抽检。”
面包车开走。
电视台采访车却没动。
周记者让摄像先上车,自己走过来,递名片。
“陈总,今天跟拍一天,我改主意了。”他说,“原本台里让我跟个普通农业动态,但现在觉得……你们这儿,有故事。”
陈志远接过名片。
“不是‘典型宣传’的故事。”周记者补充,“是活生生的,有泥土味,有汗味,有挣扎,也有点希望的故事。我想做个专题片,不吹不黑,就记录你们这个联盟,怎么在这么难的环境里一步步往前挪。”
他看着陈志远。
“可能拍到你们难处,失败,争吵。当然,也拍坚持和小成果。你们敢不敢让我拍?”
陈志远捏着名片,边缘扎手。
他想起李建设的话:谣言怕光,怕你把它拖到太阳底下。
眼前这记者,带来的可能不是太阳,是聚光灯。
聚光灯下,所有细节,好的坏的,都无所遁形。
风险大。
但——
“敢。”陈志远抬头,“只要您保证,如实拍。”
周记者笑了,这次不是职业笑。
“我是记者,工作就是如实记录。”他说,“下周末,我带团队正式进驻。可能打扰一阵。”
“欢迎打扰。”
握手。
采访车开走,扬起薄尘。
陈志远站在原地,看车消失在山路尽头。
张怀谷走到他身边。
“真要让他们拍?”
“嗯。”陈志远说,“怀谷哥,咱们之前总想展示最好一面。可今天发现,也许人家想看的不是‘最好’,是‘真实’。哪怕真实有点丑,有点笨,有点狼狈。”
张怀谷沉默一会儿。
“懂了。”他说,“就像修机器,故障在哪,就得把哪亮出来,才能修。”
陈志远笑了。
“对。”
远处,王翠兰大嗓门传过来:“志远!中午来家吃饭,刚摘的油菜,用土肥种那畦,炒出来你尝尝,到底香不香!”
陈志远应一声。
他抬头,天很蓝,几缕云丝拉得老长。
风从田埂吹过,带青草和泥土味。
那股在暗处蔓延的东西,似乎被这阵风,吹散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