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接过,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
“甜!”他眼睛弯起来。
王翠兰松了口气,笑了。
接下来去堆肥场。
张怀谷已经等在那儿。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工装,头发也梳过,但站在一堆发酵中的肥料旁边,还是显得有点局促。
几个大人捂着鼻子,孩子们却好奇地往前凑。
“叔叔,这是什么呀?好臭。”一个小女孩捏着鼻子问。
张怀谷蹲下,从旁边拿起一把干稻草,又指了指褐色的肥堆。
“这是……稻草,这是菜叶子,还有牲口粪。”他努力让话说得清楚,“混一块儿,捂几个月,就变成肥了。”
他抓起一把半腐熟的肥料,在手心里摊开。
“不臭了,你看。有点……土味儿。”
一个爸爸凑近看了看,点头:“这就是有机肥吧?我们阳台种菜也买过,挺贵的。”
“自己堆,不花钱。”张怀谷说,“就是费工夫。”
他讲起碳氮比,讲起翻堆的温度,眼睛渐渐亮起来,话也顺了。
林溪的镜头跟着他,许青林在旁边,也举着手机,找角度。
中午饭安排在王翠兰家院子。
两张八仙桌拼起来,铺上干净的塑料布。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撒着葱丝,炒青菜碧绿,土鸡汤飘着黄澄澄的油花。
王翠兰最后端上一盆金黄的炒鸡蛋。
“自家鸡下的,尝尝。”她说。
孩子们早就饿了,吃得头也不抬。大人们边吃边夸。
“这肉香,跟超市买的不一样。”
“鱼鲜,没土腥味。”
王翠兰站在厨房门口,撩起围裙擦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吃完饭,姜丰年带着他们去后山荒坡。
老人话少,但指着一畦畦刚移栽的菜苗,说起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间苗,什么虫子该抓,什么虫子不用管。
一个妈妈问:“不用农药,虫子吃光了怎么办?”
姜丰年摇头。
“吃不光。地里有数,它吃一点,留一点,人也能吃一点。都吃光了,地也就败了。”
他说得慢,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追着一只芦花鸡。鸡扑棱着翅膀飞过水沟,孩子们大呼小叫地追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许青林的镜头追着那些奔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他之前拍过的任何城市景观都生动。
下午四点,客人们该走了。
王翠兰用旧报纸包了十几个煮鸡蛋,塞给每个孩子。
“路上吃,垫垫肚子。”
孩子们接过,抱在怀里。
车队发动,缓缓调头。
那个吃番茄的小男孩,扒着车窗,忽然喊了一声:“奶奶!”
王翠兰赶紧走过去。
男孩仰着脸,手里攥着鸡蛋。
“奶奶,我下次还能来吗?”
王翠兰愣住。
她看着孩子黑亮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连声说:“来,来!奶奶给你留最大的鸡蛋!管够!”
车窗摇了上去。
三辆车,顺着来路,慢慢驶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翠兰站在村口,一直望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转过身,看见陈志远、林溪、许青林他们,都站在不远处。
谁也没说话。
村口那盏老路灯,啪一声,亮了。
昏黄的光,洒在刚铺好的水泥路上,洒在路旁还带着耙痕的田地里,洒在每个人沉默的脸上。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炊烟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东西。
像希望,又比希望更沉。
是扎了根的东西,在夜里,悄悄生长的气味。
第四卷,破□□生,就在这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夜晚,暂告段落。
新枝如何向阳生长?
路,还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