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把现金剩下的零头——几张十块五块的——拢在一起,递给陈志远。
“这是邮费垫付剩下的,还有平台扣的点。一共二十三块五。”
陈志远接过来,没揣兜,放在桌上。
他又从旁边柴有根常坐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柴有根用蓝色圆珠笔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目,日期、项目、收入、支出,一笔一笔,工整得近乎刻板。
陈志远拿起计算器。
他把今天分出去的钱,一笔笔加进去。
周巧珍,七十八块五。
吴秋月,四百六。
另外两位,四十二,三十五。
林溪垫付邮费退回,二十三块五。
计算器发出“归零”的清脆响声,然后按键声啪啪响起。
最后,他停住。
数字显示在液晶屏上:六百三十九。
陈志远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拿起笔,在柴有根的账本最新一页空白处,写下日期,接着停顿了。
项目名称,怎么写?
“手工艺品销售收入”?可周巧珍的篮子算,吴秋月的酱菜算不算?酱菜是农产品还是手工艺品?
这些钱,没走联盟的公账——实际上,联盟现在连个正经的公账都没有,前期杂七杂八的支出和收入,都混在陈志远个人卡上,柴有根记的只是个流水。
更重要的是,这些交易,没合同,没发票,甚至大部分连个收据都没有。钱是林溪通过平台收的,直接转给她,她再取现出来分。干净是干净,但也意味着,在柴有根那套严谨到固执的记账逻辑里,这些钱没有名目。
没有名目,就入不了账。
入不了账,就意味着它们不存在于联盟的“正式记录”里。
陈志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林溪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远哥,咋了?”
“没事。”陈志远摇摇头,合上账本,“钱分到位了就好。你们忙去吧。”
林溪和许青林对视一眼,没多问,走了出去。
屋里彻底静下来。
陈志远重新打开账本,翻到前面。柴有根的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这段时间每一笔开销:买肥料的钱,租小刘拖拉机的油费,张怀谷买五金件的票据,甚至上次接待VIP客户买鸡蛋和猪肉的花销……
支出栏的数字,远大于收入栏。
唯一的“大额收入”,是“绿野仙踪”那八万块预付款。但那钱有明确合同,指定用途,动起来束手束脚。
而今天这六百三十九块,像几颗忽然蹦出来的石子,掉进这潭深水里,激不起多大浪,却让他看清了水底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散,小,不起眼。
但它们是活的。
是周巧珍数钱时发抖的手指,是吴秋月瞟向旧书包的眼神,是许青林镜头里老木工绷紧的筋肉。
也是他账本上,无处安放的一行空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柴有根夹着他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走了进来。看见陈志远坐在自己位置上,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缠着胶布的老花镜。
“陈总,你找我有事?”
陈志远把账本推过去,指着那行空白。
“柴会计,今天林溪分出去一些钱,是村里几位老人做手艺卖货得的。你看,这个账,怎么记合适?”
柴有根坐下,拿出自己的钢笔,拧开帽,凑近账本看了看。
“有票据吗?”
“没有。平台交易记录行吗?林溪手机上有。”
“那个……”柴有根迟疑了一下,“不太规范。最好是有签收条,本人按手印,写清楚款项事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算个人收入,还是算集体收入?如果是个人收入,不该记在联盟账上。如果是集体收入,那钱怎么又直接分给个人了?这里头,名目得先厘清。”
他说得慢,条理清晰,每个字都透着谨慎。
陈志远听明白了。
不是柴有根刁难,是他那套逻辑,容不下这种模糊地带。
“行,我明白了。”陈志远站起身,“票据和签收条,我想办法补。名目……我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柴会计,章程草案,弄得怎么样了?”
柴有根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用夹子夹好的纸,递过来。
“初稿拟好了。主要几条,我都用红笔画了线。您看看。”
陈志远接过来,没立刻看。
“辛苦。晚点咱们碰一下。”
他拿着那叠章程草案,走出村委会。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周巧珍正坐在自家带来的小马扎上,手里又拿着细竹篾,慢慢地编着什么。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七十八块五毛钱,从未发生过。
但陈志远知道,不一样了。
她怀里那张对折的钞票,还带着体温。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章程草案上柴有根用红笔标出的条款。其中一条写着:“联盟收入,均需入公账,支出须有合规票据,并经审核……”
字字清晰,无可指摘。
他又抬眼,看向槐树下那个佝偻而安静的身影。
六百三十九块钱,分到四个人手里,最少的只拿了三十五块。
还不够县里下一顿馆子。
但它们撬动了一些东西,一些沉甸甸的、藏在皱纹和茧子下面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需要一个新的名目。
一个既能被柴有根的账本接纳,又不至于扼杀那一点点刚冒头的活气儿的名目。
陈志远捏着那叠纸,边缘有些割手。
他忽然想起李建设昨晚路灯亮起后,临走前拍他肩膀时说的话。
“路是走出来的,账,也是一笔笔算清楚的。”
算清楚。
他得把这六百三十九块钱,还有后面可能出现的、更多的六百三十九块,算清楚。
不仅算清楚钱,还得算清楚,这些钱背后,那些沉默的尊严和希望,该放在哪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