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笑了。
“柴叔,账不能光算工钱。她坐那儿编篮子的时候,心里踏实。卖了钱,哪怕就二十六块,她觉着自己还有用。这价,没法用工钱算。”
柴有根愣了下。
他嘴唇嚅动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溪长出一口气。
“我的妈呀……柴会计这关,可真不好过。”
“他是对的。”陈志远看着窗外,“没有他这么较真的人,咱们走不远。”
桌上手机震了。是秦向阳。
陈志远接起来。
“秦干事。”
“陈总,两件事。”秦向阳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嘈杂,“第一,你们联盟章程草案,镇上看到了,基本思路支持,细节上可能会提点建议。第二,县里农业局和文旅局那边,最近在讨论扶持‘乡村特色产业’的试点。你们那个‘云岭手作’,还有接待城市家庭的事,传过去了,有人感兴趣。”
陈志远心提了一下。
“感兴趣……是好事还是?”
“目前看是好事。可能会组织一次小范围观摩调研,不正式,就是来看看。时间没定,可能就这两三周。”秦向阳语速加快,“你心里有个数。尤其是那些‘小而美’的东西,比如老人家做的手工,多展示展示。现在上面喜欢看这个。”
“明白了。谢谢秦干事。”
“别客气。对了,”秦向阳像是随口一提,“你们那些手工收入,现在怎么个处理法?有规范吗?”
陈志远看了眼桌上空掉的位置。
“正在规范。做了签收条,按月公示,小额简易流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挺好。注意保留好原始凭证。万一领导来看,问起来,咱们得有东西说得清。”秦向阳语气里多了点意味深长,“东西不怕小,就怕乱。一乱,味道就变了。”
电话挂了。
陈志远放下手机。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秦干事说啥?”
“说可能有人要来参观。”陈志远转向林溪,“‘云岭手作’得加把劲了。不止拍,还得把背后那些人的故事挖出来。周奶奶为什么编篮子,全爷爷的木工跟谁学的,吴婶的酱菜方子怎么来的。”
林溪眼睛亮了。
“早该这么干了!我这就去……”
“别急。”陈志远叫住她,“先去找许青林。他昨天不是跟你学拍视频吗?怎么样了?”
“他啊,”林溪笑起来,“笨是笨点,但挺认真。我让他拍周奶奶编篮子的手部特写,他蹲那儿拍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就是话太少,跟周奶奶大眼瞪小眼,差点把老太太看毛了。”
“让他跟着你学,打打下手。他需要找点事做,手里有活,心里才不慌。”
“行。”
林溪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志远独自留在村委会。夕阳斜进来,把桌子照成暖黄色。他拉开抽屉,拿出章程草案,翻到收入条款那页。
红笔画出的线还在。
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慢慢写下:
“手艺收入——暂记‘其他’项下,附签收凭证,按月公示。待规模起,单独立项核算。”
字有点潦草。
但意思清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许青林局促的声音:“林溪,真让我自己拍啊?我怕拍不好……”
“怕什么?我当初也是瞎拍出来的。走,先去周奶奶家,今天光线好。”
脚步声远了。
陈志远走到窗边。看见林溪和许青林一前一后,朝着村东头走去。许青林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动作僵硬,但背挺得笔直。
槐树下,周巧珍已经收起了竹篾,正拄着拐棍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志远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墙上取下旧挎包。
他得去趟镇上。
想去找找,有没有那种正规的、带编号的三联收据本。不用太复杂,但至少看起来像样点。
柴有根说得对。
东西不怕小,就怕乱。
一乱,味道就变了。
那些皱巴巴的作业本纸和红手印,得慢慢换成更结实的东西。
他刚走出院子,手机又震了。李建设。
“志远,在哪儿?”
“正准备去镇上。”
“先别去。”李建设声音有点沉,“姜丰茂的儿子姜磊,从广东回来了。刚进村,直接奔他家去了。我听着动静不对,你过来,咱们得去看看。”
陈志远脚步顿住。
姜磊?
他脑子里闪过姜丰茂那张悲痛绝望的脸,还有那间药味刺鼻的屋子。
“好。我马上来。”
他调转方向,快步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把整个云岭村染成一片暖金色。
但那金色里,似乎隐隐透出点别的东西。
像山雨来前,闷在云层后面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