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拿出那本蓝皮收据,翻开,在第一页写下:
“手作互助小组启动备用金:伍佰元整。”
签上名字,日期。
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钱,用回形针别在存根联后面。
手续依然繁琐。
但好像,通了。
接下来几天,变化慢慢发生。
周巧珍交货时,王翠兰拎着布兜子过来,当面清点篮子数量,检查做工。
她在横格本上登记:日期、姓名、物品、数量、单价、合计。
然后从小铁盒里掏出码好的现金,按数付清。
“巧珍婶,钱收好。这单子你留一联,月底对账。”
周巧珍接过钱和单子,看了又看。
“这……这就行了?”
“行了。”王翠兰嗓门大,但动作轻,“下回还是这儿,还是这个点儿。”
吴秋月送来绣好的鞋垫,流程也一样。
她拿着钱,摩挲着那张薄薄的收货单,忽然笑了。
“这下好了,有凭有据的,我儿子问起来,我也能说清楚钱哪来的。”
“就是。”王翠兰一边记一边说,“咱们小打小闹,也得有个小打小闹的规矩。”
消息传开,又有两个会做虎头鞋的老人悄悄来问。
王翠兰大手一挥。
“都拿来!只要手艺好,能卖出去,小组都收!”
林溪那边的订单渐渐多了。除了篮子,又添了手工粗布杯垫、干花书签。
她每次接单,都在小群里同步给王翠兰。
王翠兰认字不多,但记性极好。谁家做了啥、该交多少,心里门儿清。
许青林跟着林溪跑了几次,拍的视频越来越有模样。镜头对准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时,格外稳。
柴有根每隔两天来村部转一圈,不说话,就看王翠兰的登记册,翻翻收据存根。
看完,点点头,或者用红笔在某个数字下轻轻划一道。
王翠兰起初怵他,后来发现这老会计严但不找茬,也就放了心。
有时还主动问:“柴会计,您看这么记成不?”
周五下午,秦向阳来了。
他没打招呼,骑着电动车直接到村部门口。
陈志远正在里头跟王翠兰对登记数,听见动静抬头,秦向阳已经推门进来。
“秦干事?”
“路过,顺便看看。”秦向阳笑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屋里踱步,看了看墙上的项目进度表,又看了看窗台上摊开的登记册。
“这是……?”
陈志远简单解释了手作互助小组。
秦向阳听着,没插话。他俯身看了一会儿登记册,从口袋里掏出笔,在自己本子上记了几行。
写什么,看不清。
“挺有意思。”他合上笔记本,“这种内生的互助形式,上面现在挺关注。”
陈志远心里动了一下。
“关注……是好事还是?”
“不好说。”秦向阳笑容淡了些,“县里领导,可能在推几个‘内生型乡村发展’的典型。你们联盟,还有这个小组,算是……比较原生态的案例。”
他顿了顿。
“可能过段时间,会有领导下来‘看看’。”
“看看?”王翠兰忍不住插嘴,“看啥?看我们编篮子?”
秦向阳看向她,语气温和。
“看看你们怎么做的,怎么运转的,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效果。算是……调研吧。”
“大概什么时候?”陈志远问。
“还没定。也许下个月,也许更快。”秦向阳走到门口,回头,“你们……正常做就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推门出去了。
电动车声音渐渐远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王翠兰先开口。
“志远,他这话……啥意思?让咱们准备,又让咱们该咋样就咋样。到底要咱咋样?”
陈志远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秦向阳消失的村路方向。
“该咋样,就咋样。”他重复了一遍。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临时棚子刚搭起来,里头的人刚觉得有了遮拦。
棚子外面,已经有人拿着尺子,准备量了。
量你够不够高,够不够规整,够不够得上那个叫“典型”的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蓝皮收据。
忽然觉得,它比刚拿到时,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