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带路。”
一行人往荒坡走。
路上,王科长问了几句基本情况。
陈志远一一回答,语气平稳。
到了坡下,张怀谷从棚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油。看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这位是我们技术负责人,张怀谷。”陈志远介绍,“水肥一体化系统是他带着弄的。”
王科长看了看张怀谷的手,又看了看棚里设备。
“自己改装的?”
“嗯。”张怀谷应了一声,“原来的不好用。”
“效果怎么样?”
“还行。”张怀谷指了指菜地,“苗长得还行。”
王科长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菜苗,又摸了摸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弄得挺像样。”这话是对陈志远说的,“比我想象中好。”
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这时,林溪从另一边绕过来,相机挂在胸前。她没靠近,就在十几米外,举着相机对着菜地。
王科长看见了。
“那是?”
“我们负责宣传的同事,林溪。”陈志远解释,“她在记录作物生长过程,也是合作方要求的部分内容。”
“哦。”王科长没多说,转向李建设,“李文书,咱们找个地方,聊聊荒山的历史?”
“去村委会吧。”李建设说,“资料都在那边。”
一行人又往回走。
经过路边时,测绘队的人已经架起了全站仪。瘦高个拿着对讲机,正在指挥远处山腰上的同伴立棱镜。
王科长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瘦高个察觉,走过来。
“领导,我们是县测绘院的,受赵广源先生委托,对这片山地做地形勘测和边界确认。”他递过一张工作证,“手续齐全。”
王科长接过,扫了一眼,还回去。
“嗯。你们忙。”
他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到了村委会,柴有根已经等在门口。桌上摆好了茶水,还有一摞整理好的文件。
众人坐下。
王科长喝了口茶,翻开笔记本。
“李文书,咱们开门见山。村后那片荒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产权归属,现在清楚吗?”
李建设叹了口气。
他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族产,几户共有,地界模糊。特殊时期,地契烧了。后来分田到户,这片山因为贫瘠,没人要,就一直荒着。
“所以说,目前没有明确的权属证明?”王科长问。
“没有。”李建设摇头,“当年管这个的老文书早不在了,村里也没留底。现在要说这山是谁的,只能靠老一辈人嘴里那点‘理’。”
“那荒坡项目用地,你们怎么解决的?”
“坡地是村集体荒地,我们开了村民大会,表决通过,由合作社开发,收益归集体,再按章程分配。”陈志远接过话,把那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记录推过去,“这是会议记录。”
王科长仔细看了看。
又翻了翻柴有根准备的其他文件。
他看得很慢。
屋里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笔记本。
“材料我看了,项目本身,程序上没什么大问题。”他顿了顿,“但荒山的历史遗留问题,确实存在。赵广源同志现在提出勘测确权,从法律角度讲,是他的权利。至于最终权属如何认定,需要更充分的证据,也可能需要上级协调,甚至走法律程序。”
他看向陈志远。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
陈志远点头。
“我们明白。荒山的事,我们尊重法律程序。但荒坡的项目,我们得继续做。地开了,苗种了,合同签了,客户等着要货。停不下来。”
王科长看着他。
眼神里有种审视。
“如果将来荒山权属确定,涉及你们已开发的部分,可能会有纠纷。”
“那就到时候再说。”陈志远声音不高,但稳,“现在,我们只能先把手里能确定的事做好。”
王科长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
“陈志远同志,我多说一句。”他身体前倾,“你们这个项目,我之前听刘副县长提过一嘴。他说,云岭村有点不一样,不是等靠要,是自己折腾。今天看了,确实。”
他顿了顿。
“好好干。把地种好,把产品做好,把故事讲好。有时候,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道理。”
陈志远怔了怔。
“谢谢王科长。”
“不用谢我。”王科长站起来,“我就是个办事的。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汇报。至于后续……看发展吧。”
他伸出手。
陈志远握了握。
这次,手是暖的。
送走王科长一行,陈志远站在村委会门口,长长吐了口气。
李建设走过来,拍拍他肩膀。
“过关了?”
“暂时吧。”陈志远望着远去的车尾,“他话里有话。让咱们好好干,意思是,干好了,也许能加分。干砸了,那就难说了。”
“嗯。”李建设点头,“所以,更得干好。”
两人正说着,一辆白色SUV开进村,停在路边。
下来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他左右看看,朝村委会走过来。
“请问,陈志远陈总在吗?”
“我是。”陈志远迎上去。
“陈总你好!”男人笑容热情,伸出手,“我是‘绿野仙踪’采购部的,姓周。苏总监让我过来,看看咱们这边第一批货的情况,顺便聊聊后续合作。”
陈志远跟他握了手。
“周经理怎么亲自来了?货不是已经发过去了吗?”
“发了,收到了。”周经理搓搓手,“后厨用了,反馈特别好。尤其是那紫叶生菜,生吃脆甜,带点坚果香,客人点名要。苏总监说,这东西有潜力,让我务必来一趟。”
他说话快,眼里有光。
“那……去坡上看看?”陈志远问。
“走!”
三人又折回荒坡。
张怀谷还在棚里,正跟王翠兰说话。王翠兰指着几片叶子,张怀谷蹲下仔细看。
周经理一进棚,眼睛就亮了。
他先看菜苗,蹲下看了好几分钟,又站起来看水肥系统,问张怀谷原理。张怀谷磕磕巴巴解释,他听得认真,还用平板记笔记。
看完棚里,又去看露天菜地。
他伸手摸了摸土,摘了片生菜叶子,直接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他眼睛更亮,“就是这个味儿!阳光足,温差大,土质好,再加上你们这精细化管理……难怪。”
他转向陈志远。
“陈总,咱们合同里这第一批量,有点保守了。下一季,我想提前跟你们签个预购协议,量至少翻一倍,价格可以再谈。只要品质稳住,咱们长期合作。”
陈志远心跳快了一拍。
“周经理放心,品质我们一定保证。”
“我相信。”周经理笑着,目光扫过整片坡地,又望向更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争议荒山,“其实……我们品牌一直在找能稳定供应高端特色食材的专属基地。如果你们这边,将来能有更大面积、更统一的规划和管理……”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陈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荒山。
山沉默着。
在晨光里,轮廓清晰。
周经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总,咱们回屋里,详细聊聊?”
陈志远收回目光。
“好。”
他转身,往坡下走。
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