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站在原地,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浮沫凝在杯沿。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端起杯子,把里面的冷茶倒进桌边的痰盂里。
茶水落下去,发出空洞的响声。
从茶馆出来,天有点暗了。
陈志远推着摩托车,没马上骑。赵广源最后那句话,在耳朵边嗡嗡响。
“山地,我不急。”
他不急,是因为他攥着牌。
手机震了一下。
陈志远掏出来看,是林溪发来的消息。
“陈哥,周奶奶今天又编了三个篮子,花样特别好。我拍了视频,你要不要看看?”
后面跟着一个视频链接。
陈志远点开。
视频里,周巧珍坐在自家院子的矮凳上,手指翻飞,青色的竹篾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背景音是林溪轻轻的解说。
视频最后定格在周巧珍举起编好的篮子,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陈志远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收起手机,跨上摩托车。
发动机轰响。
他没直接回村,而是拐去了镇农技站。
秦向阳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敲门进去,秦向阳正在整理文件,看见他,有点意外。
“陈总?这么晚还没回去?”
“有点事,想问问你。”陈志远说。
“坐。”秦向阳给他拉了把椅子,“什么事?”
“如果一片山地,产权有历史遗留问题,但村里想开发,该怎么办?”
秦向阳推了推眼镜。
“这个……得看具体情况。”他说,“首先得确权。谁的地,多少面积,有没有争议。确权清楚了,才能谈开发。”
“如果确权不清呢?”
“那就麻烦。”秦向阳皱眉,“得先解决争议。调解,仲裁,或者走法律程序。时间会很长。”
“最短要多久?”
“不好说。”秦向阳摇头,“快的,几个月。慢的,几年都有可能。”
陈志远沉默。
秦向阳看着他,试探着问:“是你们村后那片山?”
“嗯。”
“那片山……”秦向阳欲言又止,“我听说,自然资源局那边已经在关注了。王科长上次去,就是摸底。”
“摸底之后呢?”
“之后,应该会出个意见。”秦向阳说,“如果认定产权不清,可能会建议暂时冻结开发,等争议解决。”
陈志远心里一沉。
冻结开发。
那“绿野仙踪”的基地,就彻底没戏了。
“有没有办法,在不确权的情况下,先开发?”他问。
秦向阳摇头。
“理论上不行。”他说,“没权属,就没法签合同,没法立项,没法报备。出了事,谁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点。
“不过,如果村里能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这片山历史上就是村集体用地,或者几户人家能达成一致,签个共同开发协议,也许……还有点空间。”
“空间有多大?”
“很小。”秦向阳实话实说,“而且风险很大。一旦有人反悔,或者后来冒出个‘合法产权人’,所有投入都可能打水漂。”
陈志远没再问。
他道了谢,起身离开。
回村的路上,天完全黑了。
摩托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风刮在脸上,有点刺。
陈志远脑子里乱糟糟的。
车开到村口,他减速,拐上去荒坡的路。
坡上的大棚亮着灯。
他停好车,走进去。
张怀谷还在,正蹲在苗床边记录什么。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
“嗯。”
“谈得怎么样?”
“没谈成。”陈志远在他旁边蹲下,“他要入股,要主导。我没答应。”
张怀谷“哦”了一声,继续在本子上写。
写了几笔,他停住。
“对了,”他说,“下午‘绿野仙踪’的技术员来了电话。”
“说什么?”
“问咱们,有没有考虑过扩大品种。”张怀谷把本子递过来,“他们列了个单子,说这些品种,市场价更高。”
陈志远接过本子看。
单子上列了七八个品种,都是些洋气名字:冰草、芝麻菜、紫背天葵……后面跟着建议种植面积和预估收购价。
价格确实漂亮。
比现在种的黄瓜、西红柿,高出将近一倍。
“技术员说,”张怀谷补充,“如果咱们愿意种,他们可以提供种苗,还有技术指导。但前提是,得签长期供应协议,而且……得按他们的标准来。”
“什么标准?”
“全程可追溯,农残零检出,规格统一。”张怀谷说,“还有,种植过程得接受他们定期检查。”
陈志远把本子还给他。
“你怎么想?”
张怀谷沉默了一会儿。
“种,能赚钱。”他说,“但咱们现在这套,得改。水肥,管理,记录,全得按他们的来。咱们自己那点土法子,恐怕……用不上了。”
陈志远没说话。
他看着苗床上嫩绿的菜苗,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这些苗子,是王福贵按自己的配方育的,用的是堆肥场的肥,后山的土。
长势很好。
但如果按“绿野仙踪”的标准,这些苗子,可能都不合格。
“还有,”张怀谷声音低下去,“技术员说,如果咱们真想建基地,最好……最好能有个‘干净’的产权。不然,他们不敢投钱。”
陈志远闭上眼。
所有路,都堵死了。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林溪打来的。
接起来,林溪的声音有点急。
“陈哥,你看群了吗?”
“什么群?”
“咱们的客户群。”林溪说,“有个客户,买了周奶奶的篮子,收到货后特别满意,拍了照片发群里。结果好几个人问,能不能定制。周奶奶说行,但得慢慢做。现在群里已经排了十几个订单了。”
陈志远愣住。
“十几个?”
“嗯。”林溪声音里带着笑,“而且还有人问,咱们村有没有别的老手艺。绣花的,做酱的,编草帽的……我都不知道咱村有这么多能人。”
陈志远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紧。
“林溪,”他说,“你把周奶奶编篮子的视频,再发我一遍。”
“啊?好。”
挂了电话,视频很快发过来。
陈志远点开,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周巧珍的手指粗糙,但异常灵活。竹篾在她手里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被熨平了一样,透着一种沉静的满足。
视频最后,她举起篮子,笑了。
那个笑容,很踏实。
陈志远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来。
“怀谷哥,”他说,“‘绿野仙踪’的单子,先放一放。技术员那边,你回个话,就说我们考虑考虑。”
张怀谷抬头看他。
“那基地的事……”
“基地要建。”陈志远说,“但怎么建,建在哪,咱们自己说了算。”
他走出大棚,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村里的灯火星星点点。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
“李叔,”他说,“明天,咱们开个会。全村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