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股,可以谈。”
陈志远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微微松了一毫。但没全松。他知道,后面肯定有“但是”。
果然。
“但我有个条件。”赵广源说,语气很平和,甚至带了点商量意味,“你们那个和城里‘绿野仙踪’的独家供应渠道,得分我一部分。”
陈志远抬眼。
“不用多,”赵广源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三成。以后山地上出产的、适合走他们那条线的货,由我来负责对接、品控和配送。价格按你们谈好的走,我一分不加,就当是……帮我这个老乡,拓宽一下业务范围。”
他说得轻巧,仿佛真是顺手帮个忙。
可陈志远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要“帮忙”,这是要卡住他们目前最稳定、利润也最可观的一条高端销路。三成听起来不多,但一旦让他介入品控和配送,就等于把这条渠道的命门交了一部分出去。
今天能要三成,明天就能要五成。今天只是“负责对接”,明天就可能变成“独家代理”。
更关键的是,赵广源看中的,恐怕不止是这点货。他看中的是“绿野仙踪”这个招牌背后的高端客户群,以及这条渠道所代表的品质认证和溢价能力。
他想借云岭村的梯子,爬进自己一直想进、却没完全敲开门的高端市场。
陈志远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赵总,”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绿野仙踪’的渠道,是我们用荒坡试种的品质和几次VIP接待体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信任。中间换人,牵扯到品控标准、交付流程、甚至合作方的信任度。这个口子,不能开。”
赵广源脸上的笑容淡了。
“陈总,这就是你没意思了。”他摇摇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投钱,投渠道,担风险,图什么?就图将来跟村里老百姓一起,等着分那点说不准的红利?你们把最稳当的肉自己捂着,让我跟着喝汤,还得担着汤馊了的风险。”
他身体前倾,盯着陈志远。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要么,大家都有肉吃,要么,”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这桌子饭,谁也别想吃安稳。”
话里的意思,已经不加掩饰了。
陈志远迎着他的目光。
“赵总,荒山开发,不是一锤子买卖。它需要长期投入,持续经营。‘绿野仙踪’的渠道是重要,但它也只是我们规划中的一部分。我们想做的,是把云岭村的山地特色品牌真正立起来,线上、线下、高端、大众,多条腿走路。你投进来的资金和渠道,可以用在开拓新的市场,比如县里的商超、周边城市的批发市场,甚至更远的区域。这些市场,我们缺经验,缺人手,你来做,更合适,利润空间也不小。”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广阔的领域,分散对方对独家渠道的执着。
但赵广源显然不吃这套。
他嗤笑一声。
“陈总,画饼充饥的事儿,我二十年前就不信了。新市场?说得轻巧,开拓不用钱?不用关系?不用时间?哪样不是沉甸甸的成本。‘绿野仙踪’现成的路子,稳定,溢价高,品牌效应强。攥住了它,就等于攥住了一张保底牌。其他的,锦上添花而已。”
他重新靠回去,神色恢复了那种生意人的从容,甚至带了点怜悯。
“看来,陈总还是没想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合作’。”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
谈判,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陈志远知道,赵广源不会轻易放弃对“绿野仙踪”渠道的索取。那是他评估这次“合作”价值的关键砝码。
而自己,也绝不可能把这条关乎联盟信誉和品质生命线的渠道,分出去。
怎么办?
硬顶回去,今天这场见面就算白费,赵广源很可能彻底转向对立面,在明天的考察座谈会上,或者在其他环节,制造更大的麻烦。
妥协?那等于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抵着指腹。
就在这时,他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陈志远看了一眼赵广源。
“接吧。”赵广源挥挥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这场谈判已经与他无关。
陈志远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秦向阳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陈哥,”秦向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有点低,但语速很快,“座谈会刚结束。有个情况,得跟你通个气。”
“你说。”
“自然资源局那位王科长,私下问我,村里和赵广源赵总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秦向阳顿了顿,“听那意思,赵总之前好像跟他们局里,提过一个‘引入社会资本、专业化整体开发’的方案雏形。他们觉得,从规模化、规范化的角度,那个方案……也有一定参考价值。”
陈志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赵广源。
赵广源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左手那枚金戒指,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星刺眼的光。
原来,他早就埋了另一条线。
而且,这条线,已经通到了考察组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