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两块墓碑之间,在两个温柔强大的母亲的庇佑下,沉沉地阖上眼睛。
他又梦到了从前。
-陈叙之脱下身上保暖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抱紧他,稚嫩的脸庞迅速发红,但还是颤着牙说:“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
-他则是不安的、紧紧的回抱住陈叙之,姿势像是互相取暖。
-以至于之后的某一天陈叙之提起那个晚上时,他没好意思讲,其实他早就被冻得没力气了,当时抱住他只是害怕被抛下的本能反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当时年纪太小,能够丈量的世界也很小。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墓碑,和陈叙之。
他在梦里,满足地和自己的世界相见。
梦里没有分离,没有他小声的祈求和哭喊,没有那扇敲不开的门。
-
睁开眼睛时天色已暗,周遭是密闭的黑,祝自南有片刻恍惚,彻底回神后才发现他睡在车里。
一点光亮也没有,祝自南摸出手机点亮手电筒。他从后座坐起来,搭在他身上的衣服滑落,是件高定西装外套。
前排驾驶位上有个人,安静地靠着椅背,睡着了。
是陈叙之。
祝自南遮住手电筒的光,动作很轻地探身探身向前,伸出手,碰了下陈叙之的侧脸。
他仔细看着陈叙之的脸,依稀能看到红痕。
视线下移,陈叙之的脖颈干干净净,那天的红痕已经消退。
他已经知道了那些关于陈叙之的全是谣言,一直烦闷的心情好转很多。
他又看向陈叙之的侧脸。
当时挥过去的巴掌力道很重,现在肯定还在疼。
他有点想学着小时候陈叙之给他吹伤口的样子也给陈叙之吹吹侧脸,念头刚萌生,陈叙之就睁开了眼。
祝自南慌忙后撤,心噗通噗通剧烈跳起来,不等陈叙之询问,他先发制人。
“你把我拖到你车上来干嘛?”
前晚不欢而散,陈叙之知道祝自南现在不想见他,只说:“外面下雨了。”
祝自南沉默几秒,“下雨了我会醒,会自己跑回家。”他去推车门想下车。
陈叙之说:“车门上锁了。”
“你不能打开?”祝自南冷冷道。
陈叙之忽略掉这个话题,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什么?”祝自南没反应过来。
陈叙之转头看向他,“我醒来时,你在我眼前。”
祝自南“哦”了一声,说:“准备掐死你。”
“怎么不动手。”
“你死了我还得搭上一条命,算了。”
陈叙之沉默了会儿,问:“你去会所见谁?”
话题又拉回了吵架的晚上。
祝自南已经知道了他的视角是误会,现在被陈叙之一提醒才觉得不对。
他生气是因为误会陈叙之乱搞关系,以为陈叙之已经急不可耐到等在门外了。
那陈叙之生气是为什么?
陈叙之为什么拉自己走,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回去?
听现在这话的意思,是误以为自己去见别人,所以才那么生气地拉自己走吗。
祝自南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去见谁。”
陈叙之想起祝自南的形容词,心里有点酸麻。
“体贴温柔”
“器大活好”
沉默了很久,陈叙之平静道:“不管你去见谁,都不要再去了,可以吗。”
本以为会听到什么意料之外的名字,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句。
祝自南笑了,问:“陈叙之,你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的?”
这个问题无疑触碰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禁区。
年幼时说出的话并非不做数,但当两个人的分开充斥着眼泪和怨恨时,所有的承诺便碎得四分五裂,在经年累月里长出可怖的荆棘藤蔓,一旦靠近,他们都将遍体鳞伤。
“我以前是说过什么都听你的,说过要你管我,”祝自南嘴角带着讽刺的笑,“那又怎么样,你以为那时候的话还能适用到今天的你和我身上吗。”
“不能。”
陈叙之嗓音平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却收紧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起的头,可听到这两个字时,祝自南还是有些难过。雨滴蜿蜒滑落,车窗上一道道湿痕。
祝自南语气又硬起来:“那你就别管我去见谁,别动不动就让我别再去。”
陈叙之“嗯”了一声,然后问:“你喜欢他吗。”
祝自南说:“谁?”
“你去见的人。”
祝自南木着脸回答:“和你没关系。”
陈叙之又问:“你去见他,是因为他的某些特质?”
“特质?”
陈叙之沉声道:“比如,体贴温柔,器大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