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之不打算将装睡进行到底了。
他和祝自南相处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每次都睡过去算怎么回事。
正当他酝酿着演技,假装是因为不舒服而睡不着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句——
“陈叙之,我讨厌你。”
很轻的一句话,语气像抱怨却不是抱怨,因为它听起来不包含真切的怨恨,也没有冷冰冰的针对。反而更像是……委屈。
是陈叙之很多年没听过的,祝自南的委屈。
陈叙之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现在不是睁开眼的最好时机,至少刚听到祝自南吐露心里话的这一秒不是。
可下一秒。
一片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轻轻压在了他的嘴角。
与之同时而来的,是近在咫尺的、颤抖的呼吸声。
那气息又热又乱,扑在他侧脸,泄露了亲吻者全部的慌乱与破釜沉舟。
陈叙之彻底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忘了该怎么流,嘴角的温度稍纵即逝,彼时他感知到的一切,随着祝自南的远离迅速消散。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又结束的悄无声息。陈叙之甚至疑心刚才那句带着久违语气的讨厌,和那个仓促却温软的触碰,都只是他在混沌睡意里生出的一场梦。
不。
不是梦。
嘴角的触感是真实的,洒在脸颊的呼吸是真实的,心脏后知后觉的沉重撞击也是真实的。
他久久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或是稍重的某声呼吸将此刻的气氛搅散。因为他不知道,倘若在此刻戳破这个吻,他与祝自南之间迎来的会是什么。
祝自南讨厌了他这么多年,会因为被发现了一个吻就偃旗息鼓吗。
巨大的荒诞笼罩而来。
“祝自南喜欢我”六个字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同时留下了几个巨大的问号。
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为什么不说呢?
以为我睡着了才暴露出这个吻,是打算继续伪装下去吗?
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呢?
为什么喜欢我却要装讨厌我?这样不会很辛苦吗。
倘若问了你,是能拥抱你还是被你推得更远呢?可是祝自南,我想拥抱你。
……
不知过了多久。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陈叙之的思绪。
啪——灯灭了。
旁边的床垫轻轻塌陷进去一角,一只胳膊试探性地碰了下自己,像是在确认什么。紧随着,这人朝自己缓慢地,一寸寸地挪近。
直到他们的肩侧完整地贴靠在一起,这人才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位置,不动了。
黑暗里弥漫着令人心口发胀的平静。陈叙之睁开眼睛,内心一片酸软。
直到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陈叙之静静躺了片刻,然后极缓地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祝自南。”
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会儿。陈叙之的声音里带了丝笑意,还有浓厚的无可奈何。
“你讨厌人……竟是这么个讨厌法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手臂,缓慢地环过对方肩头,一点一点地将睡在身侧的人揽入怀中。
–
天亮了。
齐卓又开始锲而不舍地打电话。
真好。
天亮后的第一通电话就被接听啦!
齐卓当即开口:“陈总,我有天……”
耳边传来的是陈叙之罕见至极的不耐语气,还有着刚睡醒的、刻意压低的沙哑。
“齐卓,你找我最好有天大的事情。”
齐卓:“真是天大的事情!”
陈叙之回头看了床上仍在沉睡的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客厅,动作忽然顿了下。
他这才发现,祝自南昨晚订的竟是间阔绰的套房。
单看房间配置和客卧分离的格局,价格要远超四位数。
迟疑间,陈叙之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什么事?”
齐卓问:“陈总,你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陈叙之皱了皱眉,“电话里说不行?”
齐卓隐约觉得这句话有点怪,但他顾不上多想,肯定道:“大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当面和您说。”
“酒店31层。”陈叙之说。
“好!”齐卓当即出发,刚走出两步,动作猛然止住,立马转回身。
迎面走来的几个人,里面赫然有啵啵!
如果被啵啵认出来,那自己这个情报员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齐卓疯了般朝着反方向跑去,边跑边喊:“别挂,陈总别挂!电话里能说!”
怪不得他觉得刚刚的对话哪里怪怪的!
原来是《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见面说》常见套路!
他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啵啵是什么洪水猛兽,“陈总,他想包养你啊!你喜欢的那个主播,他想包养你!我亲耳听他队友说的!千真万确!”
“……”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齐卓的声音来回在耳边重复,方才不懂祝自南开套房的疑惑迅速被糅杂在“他想包养你”五个字里。
陈叙之忽然想起在祝自南入职一瞬的前一晚,他离场又出现时,段烁问出的那句“得有多少钱才能包养你”,以及祝自南后面那句意味不明的迂回。
他当时没起疑,只以为是段烁的一句玩笑话。
现在看来,段烁似乎知道些什么。
看了眼卧室的门,陈叙之走到窗边,拨通了段烁的电话。
“叙之,”段烁语气有点为难,“你都说了你喜欢小南,就别因为这点事计较了吧。”
陈叙之闭了闭眼,问:“他真和你说过想包养我?”
“不是啊!不是!”段烁立刻澄清,“小南没说想包养你,他只是好奇,得有多少钱才能包养你。我跟你说,你可别因为这么句话就……”
“不会。”陈叙之说。
段烁:“……”怎么陈叙之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不仅没生气,反而还有点……愉悦?
“谢了。”陈叙之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段烁:“……行。”不是,怎么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已经爽到没边了???
陈叙之把手机丢在柔软的沙发上,转身,背靠着落地窗。
阳光漫过他的肩头,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一点一点,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