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样对她比较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在分别前的那段时间里每一天都难过,不如让她一次痛完。
她那么好看的眼睛,不应该哭那么多次。
可他忘了,田栀子从来不是一个会被蒙在鼓里的人。
那天是周四,十一月的南城已经开始冷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田栀子没有睡意,今天她又买了一包新的,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她觉得陈寂会喜欢。
虽然她从来没见他吃过糖,但他每次给她带奶糖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应该也是喜欢甜的,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她想趁午休的时候放到他桌上,给他一个小小的惊喜。
田栀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理实班的后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溜了进去。
教室里有人在睡觉,她把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几乎是在踮着脚尖走路。
陈寂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田栀子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人不在座位上,又看了一眼他的桌面。
英语书、黑色水笔、一包没吃完的饼干,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本来没打算看那个信封。
但信封上“转学材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眼睛。
田栀子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包草莓味的奶糖还攥在她手心里,粉色的包装纸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奶糖放在桌上,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转学申请表。
学生基本信息表。
学籍转移证明。
每一份材料上都填着陈寂的名字,每一份材料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份材料都清清楚楚地写着——转出学校:南城一中。转入学校:南城——不,不是南城。
转入学校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城市名字,在很远的北方,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田栀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同时在耳边振翅。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她要找证据证明这不是真的,证明这只是一个草稿,一个还没定下来的计划,一个最后不会成真的念头。
可她把每一页纸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处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字,每一处该盖章的地方都盖了章。
这不是草稿。
这是已经办好的材料,随时可以交上去的那种。
田栀子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在下一秒沸腾了,冷和热交替冲击着她的身体,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指节泛白。
那包草莓味的奶糖还安静地躺在桌上,粉色的包装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那个颜色刺眼极了,刺得她眼眶发烫。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但她认得。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她每天早上一听到这个脚步声就会弯起嘴角,每天下午一听到这个脚步声就会放下笔溜出教室。
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分辨出他迈了几步、停在了哪里。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了。
田栀子没有转身。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里还攥着那叠转学材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微,但她知道他能看到。
沉默了很久。
久到午休快要结束,久到走廊上开始有零星的脚步声,久到田栀子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田栀子。”
就是这三两个字,让她所有的情绪决了堤。
她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它们逼回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软弱的、好欺负的人。
她不想在教室里和他爆发争吵,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把战场转移到了安静无人的器材室。
“你要转学。”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寂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被抓包的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苍白得不像话。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田栀子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说完了:“你上次跟我说你不会走,你说你答应我的,你说你不骗我。这些是什么?”
她把那叠材料举起来,纸张在她手心里哗哗作响,“这些是什么,陈寂?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
陈寂的目光落在那叠材料上,又落回到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你说啊。”田栀子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一面绷得太久的鼓,终于被敲出了一个洞,“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最会说话的吗?你上次在走廊上跟我说你不会走的时候,不是很会说的吗?”
“我反悔了。”陈寂终于开口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田栀子愣住了。她想过他会解释,会找理由,会说“事情有变”或者“我没办法”。
她甚至想过他会道歉,会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但她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然,这么——无所谓地说出这三个字。
我反悔了。
好像她田栀子的信任、她田栀子的眼泪、她田栀子在走廊上张开双臂要的那个拥抱,都只是一件可以随便反悔的小事。
她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不安、一丝不舍。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像是戴了一张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平静,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但田栀子就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反悔了,他骗了她,他无所谓。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像是和她自己的眼泪在打架。
最后她放弃了,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叠转学材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叠材料递换给他。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寂,用她能做到的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好,你反悔吧,我也反悔了,我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两个人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股她偷偷记在心里的味道。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幸福。
她只觉得恶心。
田栀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
她的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绊倒。
走廊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没听到,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那三个字在循环播放。
我反悔了。我反悔了。我反悔了。
她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脊背塌下去,额头抵着桌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听不清,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在校服里,缩在课桌的阴影里。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她没有动。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她还是没有动。
老师来上课的时候看到她趴在桌上,走过来问了一句,她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老师我有点不舒服。”
老师点点头,让她去医务室休息。
她没去医务室。
她去了操场上那个没人的角落,坐在花坛边上,发了很久的呆。秋天的风很凉,吹得她校服灌满了风,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泄了气的风筝。她看着操场上的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来又吹起来,反反复复,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思绪。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如果他要走,为什么要给她承诺?
如果承诺做不到,为什么要说出口?
如果说了要反悔,为什么不在她问他“你不是要走了吗”的那天就告诉她?
为什么要让她白高兴一场?
田栀子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发高烧时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她在那个角落坐了很久,久到天色暗了下来,久到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又响了。
她没有去上晚自习,她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最后是李梦找到她的。
李梦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陆舟,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焦急。
李梦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红了眼眶,跑过来蹲在她面前,一把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