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伤了,不要写字,先养好手。
数学不急,你那么聪明,什么时候学都来得及。
陈寂”
田栀子蹲在人行道上,就这几行字,她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没忍住,还是哭出了声。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愤怒的哭。
而是,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气,只能用眼泪来发泄的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看她。
一个阿姨走过来问她“小姑娘你怎么了,要不要帮你打120”。
她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抱着那套资料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看着那些因为她的眼泪而微微晕开的红色笔迹——那是他的字,每一笔都是他深夜里伏在桌上的样子,每一划都是他蹙着眉认真写下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那套资料高高举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那些工工整整的手写笔记被风带到了路边的水洼里。
风吹过来,把它们吹得更远了。
有一页被风吹到了半空中,翻了几翻,落到了马路对面。
田栀子站在满地的纸张中间,哭得浑身发抖。
告别礼物吗?
他费尽心思完成的礼物,连亲手递交都不敢的礼物。
可有什么用。
她要感恩戴德吗?
都要离开了,就不要她留下一点念想!
田栀子从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恨他为在最后一页写对不起,恨他在公交车上坐她后面却一个字都不说。
恨他此刻,要让她这么难过。
她更恨的是,即使她把资料摔了,即使她哭着说恨他,她心里最深处那个不争气的角落,还是在想他。
还是会在他叫她“栀子”的时候心跳加速。
还是会在他靠近的时候屏住呼吸。
还是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想冲上去拉住他的衣角,说一句“你别走”。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阻止不了这场离别。
因为,要走的人,是她用尽浑身解数,都拉不过来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纸张被风吹远,然后擦了擦眼泪,捡起了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那一晚,田栀子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张捡回来的纸又看了一遍。
铅笔写的那行字已经被泪水洇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笔痕——他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对不起,我反悔了。”
她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李梦很担心她的状态打了电话过来,告诉她,安心睡吧,睡着了她就挂电话。
过了很久,久到李梦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被子里传来一个闷闷的、沙哑的声音:“李梦,他会走吗?”
李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被子里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他走了以后,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梦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十月的南城,秋天还没有走远,但冬天已经在路上了。
田栀子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凹进去的笔痕。
她一个字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玻璃看他的侧脸。
那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听陆舟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着他,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时间没有停。
它带着所有人往前跑,跑得飞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抓住什么,就已经失去了所有。
田栀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渗进枕头里,不留痕迹。
第二天早上,田栀子去上课的时候,路过理实班教室,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陈寂的座位空着。
桌上什么都没有——课本、笔袋、那包没吃完的饼干,全部不见了。
甚至连桌面上那张她偷偷画过小乌龟的贴纸都不见了,被撕得干干净净,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桌子后面,像是一个人走了之后留下的空壳。
田栀子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走进了自己的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新闻稿。
李梦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应该有的样子。
那一天的早读课,田栀子把同一篇课文读了二十遍。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句子她都懂意思,可她就是记不住。
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我不会离开。”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