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卧室里他妈偶尔的咳嗽声和他爸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一盏很亮的水晶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陆舟。
“到了吗?”
陈寂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到了。”
“阿姨怎么样?”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瘦了很多。”
陆舟大概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发过来一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陈寂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自动播放白天在高铁上看到的那些麦田。
霜在阳光下融化,变成很小很小的水珠,顺着麦秆往下淌。
他想着那些水珠渗进土里,想着土下面的种子,想着明年春天那些种子会不会发芽,想着发芽之后长出新的麦子,想着新的麦子被收割,被磨成面粉,被做成馒头——
然后他想起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馒头。
他妈的胃已经吃不下这些东西了。
胃癌。中期。
这些词从他脑子里碾过去,一个接一个,像是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的石头。他在心里反复拼读这几个字,试图让自己习惯它们的存在,就像一个人反复摸一道伤口,试图让那里的皮肤变得麻木。
但他习惯不了。
每一次拼读都会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像是有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脏,用力拧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推开卧室门时看见的那双手。
他从来没有摸过那样的手。
冰凉、枯瘦、布满针眼。
那只手在他头发里梳着,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在头顶的落叶。
他甚至不敢用力握,怕一用力,那些突起的血管会在他的掌心里碎掉。
那不是他妈妈的手。
他妈妈的手应该是有温度的。
夏天是凉的,冬天是热的。
那双手能为他做出丰盛的饭菜,能在他摔破膝盖的时候一边骂他一边给他擦碘伏,擦着擦着手就放轻了,轻到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水滴形的水晶球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泪。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发高烧,他妈背着他去社区医院。
那段路大概有两公里,他妈一路小跑,跑到医院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妈妈妈妈。他妈握着他的手,脸贴着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现在轮到他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轮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个生锈的锚,从水面上沉下去,一直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想抓住点什么,但四周全是水,什么都抓不住。
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每一下都撞击着陈寂的心房。
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陈寂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陆舟。
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有人在问今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怎么做,有人回答,有人说谢谢,有人发了个表情包。
对话框里蹦出来一条条消息,热热闹闹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群聊。
然后他看见田栀子的头像。
是一只举杠铃的小兔子。
他没有点进去。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天花板上那盏残缺的水晶灯还在轻轻晃动。
有一滴水晶球反射的光落在墙壁上,像一个小小的、遥远的月亮。
他想给田栀子发一条消息。
打了一行字,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她的聊天框,里面是十月底的聊天记录。
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早读你帮我占个位子。”
他回:“好。”
然后就没有了。
他走了,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
她会怪他吗?
那就怪吧,时间长了就忘了他好了。
他突然想起她背书时候的样子。
她会把课本立在桌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嘴唇飞快地翕动,像一只认真进食的小兔子。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细节很寻常。
现在他坐在六百公里外的一张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头顶悬着一盏残缺的吊灯,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像一个人反复摩挲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
他想她。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羞耻。
他的妈妈正躺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瘦成一把骨头,连一碗粥都喝不下去,而他居然在这里想一个女孩。
可他还是想她。
这两种情感同时存在,谁也不肯退让。
它们在他的胸腔里撕扯,把他的心脏往两个方向拽,拽得生疼。
那天晚上他很久很久都没睡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主卧的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铺上。他妈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上能看见骨头支起来的形状。
陈寂在门口站了很久。
月光慢慢地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从他妈的肩膀上移到她的脸上。
她睡着的表情是皱着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即使在梦里,疼痛也没有放过她。
他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有鸟叫起来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像是在互相确认着什么。
天光从窗帘的边缘渗进来,一点一点地把屋子里的东西从黑暗中打捞出来。
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馒头,他妈妈的水杯,他爸的烟盒,电视机旁边摆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他大概八九岁,骑在他爸脖子上,他妈站在旁边,两只手扶着他的后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把照片拿过来,拇指在那个笑得弯弯的女人脸上抹了一下,抹掉玻璃上的灰。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拿起手机,给陆舟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一个忙。”
陆舟秒回:“你说。”
“帮我看着点田栀子。”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自己跟她说?”
陈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向厨房。
他开始煮粥。
他不知道他妈今天能不能喝得下。但他想,如果她能喝下,最好她一醒来就能喝到热的。
米是他昨天泡好的,红枣是保姆林阿姨昨天送来的,说补血。他把红枣一颗颗洗干净,切成小块,和米一起放进锅里。
火开得很小。
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地搅,防止粘底。
蒸汽扑到脸上,温热的。
他想起他妈妈教他煮粥的时候说过,粥要往一个方向搅,这样煮出来的粥才黏稠,才不会米是米、水是水。
他那时候觉得她太讲究了,粥就是粥,怎么搅不是搅。
现在他把勺子握得很紧,每一下都往同一个方向。
顺时针。
一圈,一圈,一圈。
像一种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