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顾淮打服了。”
下面是第二张照片。
照片里田栀子站在羽毛球场的一侧,球拍握在右手,左手攥成拳头,整个人微微前倾,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
她的表情和上一张照片完全不同——眉毛压着,嘴唇抿着,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
是专注。
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带着狠劲的专注。
对面站着的是顾淮。
黄色的头发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他也在笑,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点意外,带着点狼狈,像是在说——有点意思。
陈寂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去。
又划回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出实验楼。
信阳的傍晚比南城冷得多。
风从操场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残留的气味,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道。住校生在往宿舍方向走,走读生涌向校门口,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他一个人走向校门口。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脚尖一直拖到身后的地面上,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在跟着他。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对面是一家文具店,门口挂着一排包书皮,透明的、磨砂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店里的灯管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包书皮上,像一排彩色的旗。
他想起田栀子给课本包书皮的样子。
她包书皮包得特别好,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把他的每一本书都照顾得妥帖。
他站在校门口,风吹得他校服下摆一下一下地拍着大腿。
身后是新学校,身前是回家的路。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桌上摆着保姆林阿姨做的夜宵。
温淑靠在沙发上看他端菜出来,眼睛跟着他从厨房到餐桌,又从餐桌到厨房,像一只窝在篮子里的猫,没有力气动,但目光一直追着。
“累了一天,饿了吧?”她问。
“还好。”陈寂把一碗粥放在她面前,“红枣粥,你也尝尝。”
他妈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煮化了,红枣切成小丁,均匀地混在粥里,颜色是淡淡的褐红色。
上面撒了一点点白糖,是她喜欢的甜度。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手还是在抖。
勺子里的粥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她把勺子放下了。
“歇一会儿再吃。”她笑了一下,“先晾凉。”
陈寂知道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她连端稳勺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几大口就解决掉了。
温淑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
这一次她没有舀粥,只是用勺子的边缘碰了碰碗里的米粒,碰了几下,然后说:“小寂,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老师呢?”
“挺好的。”
“同学呢?”
“也挺好的。”
他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问你什么都说挺好。”
陈寂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我真的挺好的。”
他妈没有再问了。她把那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疼。
吞咽会疼。
她没说。
她又舀了第二勺。
陈寂看着他妈妈一勺一勺地喝粥,每一勺都只舀一点点,每一口都嚼很久。
她的腮帮子凹下去又鼓起来,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晚上他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
陆舟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学校的操场,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李梦举着手机自拍,镜头晃得厉害,能看见她自己的半张脸和身后的田栀子。
田栀子在打羽毛球。
她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以上,露出来的手臂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
她跳起来接一个高球,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压得很低。
对面的人看不到脸,只能看见一头黄毛。
球飞过去,黄毛接了回来,角度很刁,几乎是贴着网过来的。
田栀子往前冲了两步,球拍几乎贴到地面,手腕一抖,把球挑过网。
黄毛没接到。
李梦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十一比八!栀子你太牛了!顾淮你行不行啊——”
然后是田栀子的声音。
她说:“再来。”
就两个字。
陈寂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
视频最后定格在她说完“再来”之后的表情上。
嘴角翘着,眉毛扬着,额头上有汗,眼睛亮得不像是在打球,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想起自己说“我不会离开”那天,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她把那个“好”字咽下去了,然后站起来,拿起球拍,对生活说:再来。
陈寂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着他手里的碗。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光,有的人家在做饭,有的人家在吃饭,有的人家在看电视。
每一格光里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正在失去什么,有人正在得到什么。
他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起来。
陆舟最后发了一条消息。
“顾淮今天打完球之后,问她要了微信号。”
“她给了。”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
陈寂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擦干手。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田栀子的聊天框。
"栀子,你的手怎么样了?"'
删掉。
“最近好吗?”
删掉。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天花板上那盏残缺的水晶灯还亮着。
水滴形的水晶球反射着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田栀子在夕阳里跳起来接球的画面。
马尾辫甩起的弧度。
落地时微微弯曲的膝盖。
说“再来”时翘起的嘴角。
他把这个画面反复播放了很多遍,像播放一段只有十几秒的录像带,放到尽头就倒回去,再放一遍。
一直放到他爸从客房里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睡着了。”
“嗯。”
“去床上睡吧,别在沙发上窝着了。”
“好。”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张全家福还在墙上。
十岁的他画的,太阳是长方形的,云彩是蓝色的,妈妈是三个人里最高的。
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舟发了一条消息。
“请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发完之后他立刻补了一条。
“别告诉她。”
陆舟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有风吹过,那盏水晶灯的最后几颗水晶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陈寂却被这轻微的声响扰的整晚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