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不服,有狼狈,但最多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之后的兴奋。
“再来。”他说。
田栀子站在网前,球拍垂在身侧。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去拨开。
“好。”
她说。
又打了三局。
田栀子都赢了。
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顾淮直接把拍子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水泥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不打了,”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打不过,真的打不过。你是什么怪物。”
李梦蹲在他旁边,“请发表一下获奖感言。被我们栀子连虐四局是什么体验?”
“幸福。”顾淮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被田栀子打,怎么不算幸福呢?”
李梦白他一眼。
田栀子站在旁边,把球拍放在膝盖上,拆防滑带。
她的大拇指摸到拍柄末端,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商标贴纸,边缘已经被磨得翘起来了。
她的手指在那张贴纸上停了一下。
陈寂有一次打完球,拿着她的拍子研究了半天,
然后说你这个握柄的防滑带缠得不对,最后一圈应该压在商标上面,这样不会翘边。
她说不都一样吗。他说不一样,然后就蹲在地上,一圈一圈地帮她重新缠。
他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前一圈的边缘,力道均匀,间距一致。
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被晒成浅浅的棕色。
“好了。”他把拍子递给她,“你试试。”
她握上去。
确实不一样。虎口的位置刚好卡在防滑带的接缝处,握起来更舒服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她说。
“也没有,就是刚好会这个。”
后来她再也没有拆过那圈防滑带。
后来防滑带旧了,脏了,边缘磨毛了。
后来商标贴纸还是翘起来了。
她把翘起来的那一小片按回去。
过了一会儿,它又翘起来了。
她把拍子放在腿上,低下头。
“栀子?”
她抬起头。
顾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球拍,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手机给我一下。”
“干嘛?”
“通过我的微信好友申请啊,我今天被虐的这么惨,总该有点补偿吧。”
她看了他两秒。
黄色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仁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弯,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很舒服的狗。
“嗯。”
她点了通过。
顾淮的头像是一只柴犬,歪着头,吐着舌头,背景是一片草地。微信名叫“淮”,后面跟了一个羽毛球的emoji。
“好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下次再战。”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打球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像……怎么说呢,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笑起来的时候也是。但打球的时候不一样。”他把球拍扛在肩膀上,侧着头看她,“打球的时候,你整个人是活的。”
田栀子握着拍子,没有说话。
顾淮没有等她回答,摆了摆手,朝操场另一边跑过去了。
李梦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怎么样,这个人其实不讨厌吧?上周我们文科班凑不齐篮球队,他还主动来帮忙,看来是真的悔过自新了。”
“还行。”
李梦凑过来看她的表情,“他刚才说你打球的时候是活的,我觉得说得挺对的。你打球的时候真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田栀子把拍子夹在胳膊底下,往器材室走。
“那是因为我打球厉害。”
“哟,还骄傲上了。”
“本来就是。”
李梦笑了,追上来跟她并排走。
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球滚到她们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说了声谢谢,又把球踢回去了。
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跑道上有女生在慢跑,两个人手挽着手,一边跑一边说话,说几句就笑起来。
田栀子走在这些声音中间。
她想起顾淮说的话。
他说她平时像隔着一层东西。
他说得对。
那一层东西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好像是从某一天早上醒来开始,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所有的颜色都还在,但饱和度被调低了。
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音量被拧小了。
她还能笑,还能说话,还能跟李梦一起吃饭、逛街、讨论哪个男生好看,但那些笑和那些话,好像都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
真正的她蹲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抱着膝盖,不说话。
只有在打球的时候,那个蹲着的她会站起来。
因为打球不需要说话。
因为打球的时候,她只需要盯着那个白色的球。
球往哪里飞,她就往哪里跑。球落下来,她就把它打回去。
简单。
干净。
不像别的事情那样,怎么做都不对。
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把拍子递给李梦,拿出手机。
是顾淮发来的消息。
“下周体育课继续?”
她打了两个字。
“可以。”
发完之后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空白的,只有这一条。
她退出聊天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滑到通讯录。
再滑一下。
停下来。
那个头像她很久没点开过了。
是一只刺猬。
蜷成一个球的刺猬,背上戳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刺。
那是她画的。
用铅笔画在一张便利贴上,然后用手机拍下来,设成头像。
画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窗边的位置,陈寂坐在她旁边,趴在桌上睡觉。
阳光照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像一小簇被点燃的火苗。
她画完,把便利贴贴在他课本的扉页上。
他醒来之后看到了,什么都没说,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后来他的微信头像就变成了这只刺猬。
她问他为什么不换。
他说不想换。
她又问为什么不想换。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很喜欢。”
那时候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现在她知道很多事情都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器材室的老大爷接过李梦递来的拍子,检查了一下网线,在本子上登记归还时间。
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推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付拍子的防滑带该换了。”他拿起田栀子用的那付,大拇指摸了摸磨毛的边缘,“下次来换一付新的吧。”
“不用。”田栀子说,“还能用。”
老大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拍子放回架子上。
走出器材室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操场上的人开始往教学楼方向走。
李梦拉着她去洗手,水池边挤满了人,她们等了快五分钟才轮到。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冲在手指上,指关节立刻红了一片。
田栀子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
她看着水流过指缝,绕过指甲,在手背上汇成细细的水线,然后从手腕滴落下去。
手指是红的。
不知道是被冻红的,还是刚才握拍握得太紧。
她把水关了,甩了甩手,跟着李梦往回走。
教学楼的走廊上挤满了从操场回来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从食堂飘过来的晚饭的味道。
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去,撞了一下田栀子的肩膀,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跑了。
她没在意。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桌面上的课本摞成一摞,最上面是新发的英语试卷,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
一百四十。
她看了一眼,把试卷折起来,塞进课本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天色就变成一种深沉的、接近于黑色的蓝。
教学楼对面的宿舍楼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被点亮的棋盘。
她托着下巴,看着那些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为一道数学题咬笔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她该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心这么空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晨闹钟响的时候,她会按掉,然后坐起来,去学校。
到教室之后把作业交上去,早读的时候背古文,上课的时候记笔记,下课的时候跟李梦说话。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是连贯的,表情是正常的,声音是平稳的。
像一个正常的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动作之间都隔着一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