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那只狗找没找到。
她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经过学校旁边的公园。
公园不大,中间是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一排柳树。
十二月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路灯下像一把一把干枯的头发。
湖面没有结冰,但看起来已经很冷了,倒映着岸上的灯光,被风吹皱,灯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骑过公园入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想看什么。
只是一种习惯。
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养成的、改不掉的习惯。
那时候她和陈寂放学后会绕一段路,经过这个公园,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说她喜欢看湖,其实她喜欢的不是湖。
她喜欢的是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指着湖对面的某一盏灯,说你看那盏灯像不像一颗橘子。
她说像。
其实一点都不像。
但他说像,她就觉得像了。
后来他走了。
后来她再路过这个公园的时候,还是会往里看一眼。
湖还在那里。柳树还在那里。路灯还在那里。
长椅也还在那里。
只是坐在长椅上的人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车窗没关,风吹过来,灌进校服领口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依旧没有睁眼。
到了家,屋里亮着一盏灯。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香喷喷的面条,旁边是一双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架在面条上面,一头悬空。
许曼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一个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正在劝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她妈睡着了。
田栀子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来吃完那碗面条。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泡在水池里。
她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洗碗。
她洗得很慢。
不是仔细。
是慢。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动,看着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看着碗沿上的油渍在水流下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色,然后消失。
水声停了之后,厨房变得很安静。
只有客厅里电视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主持人还在劝,女人还在哭。
她靠在灶台边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手被冷水冲得通红。
然后她蹲下来,胳膊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是哭。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着。
像很小的时候蹲在厨房门口等她妈洗完碗那样蹲着。
等。
等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出去。
她妈还在睡。
电视里的节目已经换了,变成了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介绍某种可以降血糖的胶囊,语速很快,每一句的结尾都是感叹号。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她走到她妈旁边,弯下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妈,去床上睡。”
她妈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栀子啊……你回来了。”
“嗯。去床上睡吧,沙发上冷。”
许曼云笑了,“都让你当上小大人,照顾我了。怎么样,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田栀子的声音不咸不淡,“挺好的,我写作业去了。”
许曼云看着她丢了魂似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
床头的闹钟显示十点四十分,秒针走得很响,每一下都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微信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群聊,班级群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李梦发了几个表情包,顾淮在年级大群里跟人争论哪家外卖好吃。
她一条一条地划过。
没有点进去。
然后她看到一条消息。
来自陆舟。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她点开。
“栀子,今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她看着这条消息。
陈寂转学之后,陆舟偶尔会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问她作业,有时候是转发一条搞笑视频,有时候是这种——不轻不重的、像天气预报一样的叮嘱。
她知道这些消息是谁让他发的。
她没有问过。
他也没有承认过。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彻底黑掉。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
数到第七只羊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窗外的风在吹。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