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栀子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了,抬起头,看着顾淮手里那个越团越大的雪球。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拢了一把雪。
没团,就那么散着,朝顾淮脸上扬过去。
雪在他脸上炸开,灌进领口里,黄毛上沾满了白色的碎屑,像一只被面粉泼了的柴犬。
李梦笑得蹲在地上。顾淮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团第四个雪球,嘴里喊着“你完了田栀子你完了”。
田栀子在笑。
不是那种抿着的假笑。
是真正的、收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进雪里,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笑声穿过结冰的湖面,穿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条,穿过清冽的空气,直直地撞进他耳朵里。
陈寂站在湖对岸。
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眼睛弯下去的弧度,鼻梁上皱起的那一小片细细的纹路,肩膀抖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在手机里看过她的照片,看过她打球的视频,看过她在夕阳里跳起来接球的画面。
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隔着六百公里,隔着两个多月的时间,隔着一层他捅不破也舍不得捅破的玻璃。
现在玻璃碎了。
她就站在湖对岸,离他不到五十米。
她的笑声他能听见,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他能看见,她棉袄袖口沾着的那一小片雪,他甚至能想象出它化在手心里的温度。
顾淮把雪球砸过来了。这一次砸中了,砸在她后背上。
雪球炸开,碎雪从她肩头滑落,有一些落进她围巾和脖子的缝隙里。
她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过身,从地上抓起雪追上去。
顾淮拔腿就跑,李梦在后面举着手机追着他们两个拍,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踩出一片凌乱的图案。
陈寂默默看着。
再次看到人群里的田栀子,他居然妄想让她抛下朋友,来到他身边。
不做什么。
就像刚才对她的朋友们那样,对他张口笑笑。
如果她愿意的话,抱住他也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荒唐到他把眼睛闭了一瞬,再睁开。
然后田栀子看见他了。
她的目光扫过湖对岸的时候,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眼睛里的光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棵树,像看着一盏路灯,像看着公园里任何一个不会在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东西。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了。
转过身,朝顾淮喊了一声:“你跑什么,不打了?”
顾淮在远处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朝她摆手。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雪在她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顾淮旁边的时候,她把手里的雪拍在他后脑勺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李梦那边走。
李梦挽住她的胳膊,说了句什么,她又笑了。
三个人往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田栀子走在中间。
李梦挽着她的左胳膊,顾淮走在她的右边,正用手拍掉头发里的雪渣,一边拍一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控诉她下手太狠。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陈寂站在银杏树下。
树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小块,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去拍。
他看着那团红色越走越远,拐过湖湾,被柳树光秃秃的枝条遮住了大半,然后只剩下三个晃动的头顶,然后只剩下李梦举着手机的那只手,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湖对岸空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刚才那一秒里,他想过迈出步子。
想过绕过长椅,走过那座小石桥,走到她面前。
想过叫她的名字。“栀子。”两个字。他嘴里全是这两个字的形状。
但他没有叫出口。
因为他看见她收回目光时的那个表情了。
什么都没有。像看一棵树。
他站在树下,忽然想起那个词。
重心。
物理老师说的,物体受到的所有力,最终都可以等效为作用在重心上的合力。
不管你怎么推它、拉它,它的重心不会变。
他的重心不在这里。
他的重心在湖对岸那团已经走远了的人那里。
但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她在笑,她在打雪仗,她的围巾很暖,她的朋友在她身边,她把生活过得很好。
她没有他也过得很好。
银杏树上的雪又落下来一块。
落在他另一边肩膀上。他伸手,把两边的雪都拍掉了。
雪在掌心里化开,冰得他指尖发麻。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转过身,往公园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公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长椅还在那里,椅背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
木头被雪水洇湿了,颜色很深,像一双刚刚哭过的眼睛。
正月初三的傍晚,鞭炮声零零碎碎地响着。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炖肉的香气。
街上到处都是红色的鞭炮碎屑,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红毯。
他走在上面,一步一步,走回爷爷奶奶家。推开门的时候,奶奶正在往桌上端菜。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放的是《天仙配》
七仙女甩着水袖,唱着他听不太懂的词。
奶奶看到他,招了招手。“小寂,来,帮奶奶摆筷子。”
晚上他吃了两碗饭。奶奶做的红烧肉他吃了好几块,肥肉炖得透明,筷子一夹就化。
爷爷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问他同学怎么样,他也说挺好的。
问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他说有。
晚上他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窗帘没拉严,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一朵一朵地在窗户的那一小块天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再亮一瞬,再暗下去。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烟花。
手机在枕头边上。
他拿起来,打开微信。
他点进和田栀子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
他还是发了句,“生日快乐,栀子。”
然后转账了五百块钱,备注压岁钱。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亮一次又一次。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是她收回目光时那个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是她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烟花还在响。
很远,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