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拍了拍陈寂的肩膀。
他走进去。
他妈躺在床上。
眼睛闭着。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叶子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一直垂到窗台边缘。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玉兰树的枝头已经没有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暮色里。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
温淑的葬礼在五月初。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他妈提前选好的。
温淑的照片镶在墓碑上,是她病情还没恶化的时候拍的。
长头发,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亮光。
他把骨灰盒放进去。
泥土落下去的声音很轻。
一下。又一下。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山脚的路边长着一丛栀子花。
还没有开花。花苞是绿色的,紧紧闭着。
他在那丛栀子花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那盏残缺的水晶灯的光斑打在墙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打开陆舟的对话框。
“她打算考哪个学校?”
陆舟过了几分钟回:“南城大学,李梦说她打算留在本地。”
南城大学,是顶尖的985高校,陈寂私下了解过田栀子高三的成绩,如果她冲一冲,是可以达到的。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墙上的光斑也跟着晃了一下。
那盆绿萝他带回来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
高考那两天下着雨。
南城的雨不大,细细的,绵绵的。
田栀子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能听见雨落在梧桐叶子上的声音。
她把答题卡涂完最后一格,放下笔。
窗外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很绿,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挂着一道很淡的彩虹,颜色薄薄的,像是谁用水彩颜料在天空上轻轻划了一笔。
李梦第一个冲出考场,张开双臂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转了好几个圈,裙子飞起来,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抱住田栀子,把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
田栀子被她晃得头都晕了。
她伸手抱住李梦的后背,和她一样激动:“解放啦!”
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和李梦一起缩在在房间里查分。
网页刷了很久才打开。
李梦呵呵她对视一眼,两日都红了眼眶,是得偿所愿的眼泪。
田栀子冲出去和父母分享,李梦也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妈!628。”
她妈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了她,眼睛一酸就哭了出来。
她爸也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通知书是七月到的。
南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思想政治教育专业。
她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红底金字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同一批通知书到的还有南城大学物理学院。
陈寂拿到信封的时候,他爸在阳台上打电话。
“对对对,南城大学,张总过奖了,我们阿寂还要继续进步。”
……
他拆开,把通知书抽出来。
南城大学物理系。
红底金字。
他爸打完电话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张通知书。
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很重。
“儿子,爸为你骄傲。”
晚上,陈寂坐在自己房间里。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田栀子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是停在他发的那句“生日快乐”上。
他往上翻了翻,把聊天记录翻完了。
最后他把手机放在通知书旁边。窗外的蝉鸣很大,一声接一声,像夏天的心跳。
栀子,九月见。
梧桐树的叶子会在那个时候变黄。
他把眼睛闭上。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