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庄严的筹备中,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撞进了众人的视线。
是个金发的高个子男人,穿着鲜艳的沙滩裤和一件旧T恤,肩上竟扛着一块色彩斑斓的长板。他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外围,显得鹤立鸡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笑容,正用一台小巧的相机拍摄祭坛和忙碌的人们。
是那个澳大利亚人,伊森。听说是个来中国冲浪的“洋背包客”,他已经在镇上廉价旅馆住了好几天。
“厉害!” 伊森用生硬的中文感叹,声音不大,但在本地人低声的方言交谈中格外突兀。几个孩子围着他,胆大的伸手去摸他冲浪板上画着的蓝色鲸鱼图案。
镇上的老人们只是瞥他一眼,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年轻人则投去好奇的目光。陈永默看见伊森试图和旁边一个同龄人比划着说什么,又指指大海,做出冲浪的动作,那少年憨厚地笑着,显然没懂。
祭海仪式在八点整开始。
锣鼓猛地齐鸣,盖过了所有嘈杂。全镇人面海而立,鸦雀无声。主祭的老渔民用苍凉而悠长的方言开始诵读祭文,声音在海风里时断时续,讲的都是感谢海王爷赏饭吃、祈求新一年鱼虾满舱、子弟平安的老话。
陈永默跟着人群鞠躬。弯腰时,他瞥见侧后方,林晓舟不知何时也来了,他从身后的小包里掏出已经提前上好卷的胶卷相机,他安静地站在陈建平身边。他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在深蓝与灰黑为主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脸上是专注倾听的神情,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古老语言中的每一个音节。
献祭的高潮到来。几个赤膊的青壮年喊着方言号子,将沉重的猪头、羊头和那坛贴着“福”字的米酒,抬上码头最外侧一块被海浪拍打得黝黑的礁石。随着老主祭一声悠长的“献——”,这些祭品被合力推入翻滚的海水中。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仪式结束,严肃的氛围瞬间融化。人们开始走动、交谈、招呼亲友。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浓烈起来——长桌宴开始布置了。
陈永默挤到林晓舟身边。“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没听见你起床的动静。”
“被锣鼓吵醒的。”林晓舟揉了揉耳朵,目光却还追随着海面,“那些……就扔进海里了?”
“嗯,给海王爷的。”陈永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刚才听懂他们在说啥了没?”
“一点点。”林晓舟顿了顿,“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懂,不过比之前更好了。”
“你今天准备拍点啥?”陈永默指了指林晓舟包里的相机。
“看运气。”林晓舟也不知道自己想拍啥,节日的氛围告诉他,一定要带着相机,不然会错过的。
这时,一阵笑声传来。只见那澳大利亚人伊森,正被几个半大孩子簇拥着,走向海滩。他竟真的抱着冲浪板要下水试试。一个老渔民急忙上前,比划着说今天水流复杂,不是玩的时候。伊森听了,遗憾地耸耸肩,转而把冲浪板插在沙滩上,自己坐在沙地上,远远看着忙碌的码头和人群。他那块画着鲸鱼的冲浪板,像一面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异旗帜,插在沉浪镇最传统的海岸边。
“竟然还有外国人?”林晓舟有些诧异,他看着那个金头发的外国人问陈永默。
“我也很好奇。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陈永默看着那块冲浪板感叹道。
午后,陈建平一家开始制作汐灯。
方海兰把竹篾、棉纸、小蜡烛和浆糊碗摆在院中的小桌上。陈永默熟稔地拿起竹篾,手指翻飞,骨架渐渐成型。林晓舟坐在对面,学着他的样子,动作却生疏僵硬,细软的竹篾总是不听使唤。
“不是这样,劲用错了。”陈永默伸手过去,捏住他的手指,带动竹篾弯曲出一个弧度。“喏,这样,你感觉一下力道。”
林晓舟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显得格外细白。他嗯了一声,没抽开手,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专注地看着两人指尖交织处的竹篾。
方海兰在一旁剪着红纸,笑眯眯地看着。等骨架扎好,糊上素白的棉纸,就到了写心愿的环节。
“心里想什么好话,就写什么。”方海兰把毛笔蘸饱墨,递给林晓舟,“不要写发财,写平安、健康就好。”
林晓舟握着笔,犹豫了。他侧头看陈永默,陈永默已经在自己那盏汐灯的侧面,工工整整写下了“全家身体健康”。
“不知道写什么。”林晓舟低声说。
“随便写。”陈永默用胳膊肘碰碰他,“写‘考试顺利’也行。”
“不都还没开学吗?”林晓舟想了想,垂下眼,在灯壁一角,极轻地写下了“平安”两个字。墨迹很快晕开一些,显得模糊而温柔。陈永默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低头,在自己那盏灯的底部,添了两个小小的字 ,“平安”。
傍晚,全镇人潮水般涌向沙滩。千百盏亲手制作的汐灯被捧在手中,烛光透过棉纸,散发出暖茸茸的光晕,映亮了一张张期待的脸。林晓舟小心地捧着他写有“平安”的那盏灯,走在陈永默身边。沙滩上,伊森也在,他没做汐灯,而是举着相机,半跪在地上,寻找角度拍摄这片温暖的灯海和人潮,眼神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星斗浮现。镇长陈建平敲响了铜锣。
“放灯——”
人们小心地蹲下身,将灯放入刚好涌上来的潮水中。烛火摇晃一下,随即稳稳地亮着。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温暖的光点汇入深沉的夜色,随着退潮的海水,缓缓漂向看不见的远方。海面被映出一条颤动的、金色的光之河流,流向星空与大海交融的黑暗尽头。
那一刻,喧哗彻底静止。只有海浪规律的哗哗声,和风掠过无数灯盏时极细微的呼呼声。所有人都望着那条光河,仿佛所有的心愿、记忆、乃至一部分灵魂,也随之漂远了。
陈永默看着自己那盏写着字的灯,混在灯流中,越来越远,渐渐分不清。他侧过头,看见林晓舟的侧脸被远处篝火和近处尚未放走的灯光映照着,眼底映着那片流动的光海,异常明亮,又异常寂静。
林晓舟用胶卷相机拍摄着在海面上晃动着的那股灯流。随着机械快门的声音响起,这一幕被林晓舟记录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晓舟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大海发问:
“它们会漂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陈永默看着黑暗的深海方向,“也许很远很远。”
“比云南还远吗?”林晓舟想起那个背包客的话。
陈永默顿了顿,说:“可能吧。”
他们的灯,终于也分不清了,彻底融入了那片璀璨而孤独的光流,带着各自的心事,漂向未知的、黑暗的、广阔无垠的深处。而身后的沙滩上,篝火已经点燃,年轻人的笑声和隐约的古老歌声响起,漫长的、充满烟火气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