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是多少次从梦中醒来,眼中满是泪水。
李文想擦掉这冰凉的液体,从泪腺分泌的名为眼泪的东西。
他自认为没有什么伤心事,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此悲痛的情绪即便在睡梦中也深深影响着自己,李文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应该是他最珍贵的记忆。
但他抬不起手,这一下就把他拉回现实。
他还在病床上!在一家精神病院的病床上!
李文顿感浑身酸痛,他不能侧身更不能翻身,就维持着固定四肢,呈大字型躺在床上,至少度过了一天有余。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想上厕所了。
李文慌张地左右张望,显然至始至终他手腕被绑住,手边没有任何呼叫设备。
“......医生!"李文起先声音不大,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急了声音就大了,现下滋味并不好受,一边忍受着生理需求一边对外求助。
荒谬之感再次涌上来,分明是如厕这样微不足道的事。
李文的理智之弦几近绷断。
“医生!我需要......!"
寂静的病房里,李文余光看见病房的角落晃动起来。
病房里唯一的光亮仅仅源自那道视窗。
并且外面还有一个过道。
过道也许是有灯的,但光亮也只是莹莹一束。
夜间真实的光线几经曲折才漏给李文的视野那么一星半点。
他屏住呼吸,紧绷的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发抖。
黑色的角落分明什么也没有,但在视网膜中有无法捕捉的事物轻轻摇晃,一声刺啦,那事物站起来,轮廓终于被微弱的光勾勒。
那是一个人。
李文瞳孔微缩,他先是看清了一片白色的衣角,而后才认出了来人。
黎医生。
李文身体比他的情绪率先松懈,应该思考黎医生为什么这么晚还待在病房的。然而这份松懈提醒了他另一种紧迫。
“黎医生,我......"李文更加难以启齿,脸羞红得几欲滴血,但医生已经走到他的床边,他得以抓住他的袖口,忍到极限,他终于要脱口而出那几个字。
黎医生却不等他说出来,在他四肢周围啪嗒几声,直接将他横抱起来。
身体悬空,又很快双脚落地。
卫生间门关上,李文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卫生间站了很久,很快脚底冰凉。
他赤脚站在瓷砖上。
然而他直觉心被身体更冷。
李文恍恍惚惚推开卫生间的门,像是踩在云雾之中,依稀记得有人扶着他重新回到床边,帮他掖好了被子,却也重新锁住固定住了他的四肢。
黎医生?或许是别的什么人对他说了什么。
然后走了。
房间真的再没有其他人了。
李文呈大字形躺在病床上,无神地看着漆黑中发灰的天花板。
忽然低声笑起来。
醒来后强装的乐观被刚才发生的事击得粉碎。
只是上厕所这件小事而已,在这里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是精神病院啊。
李文想着,也许直到现在他才认清了现实。
他从一开始就被当作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他是1号病房的患者,隔壁的2号病房因为发病而被拖走治疗了。
要知道,一个人一旦踏进了精神病院,就会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嫌疑,只要沾上一点,神经病的名头就此缠身,再也无法洗脱发疯的嫌疑。
作为一个病人,从此与正常人隔离看待。
他的尊严,他可笑的遮掩与支支吾吾不再有任何份量,因为他被认定为一个非正常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任何表情。
......其实在他者看来与白天隔壁发病的患者无异。
他想起来那位进来送饭的护理员,不对他的话做任何回应。
这不是单纯的冷漠。
这是对待精神病患者的态度。
这份认知让他战栗,让他想要蜷缩身体,让他心中充斥彷徨,让他喘不上气,让他再度想要挣扎。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会是精神病患者?不可能的,他绝对是正常人!
他,他记得自己的职业!如果有台电脑,他一定能敲出很多好用的代码!
他是正常人!他可以和同事好好沟通,他可以为公司创造价值,他可以根据需求做出不同的方案!
他被人认可着,他需要被人认可,与这世界上其他所有人无异,上下班两点一线,再努力一点,他脑海中甚至响起了同事的窃窃私语,平淡的生活仿佛近在眼前。
他绝对是一个正常人!
他只是、他只是没有了记忆,现在这一切绝对有问题。
最终他攥紧拳头。
他是个正常人,他不会在这里久待的。
不会在这里久待的,他反复默念,纯粹的心理也能给予微弱的力量。
双手此时猛地朝内一抖,倒是把李文自己吓一跳。
他活动手指,慢慢想起来了,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刚才他下意识想抠手指。
身体的反应反而比记忆更牢靠诚实。
李文不禁嗤笑。
笑完他又觉得奇怪,他直觉自己绝对不喜欢这样笑,非常不礼貌。
可是他完全想不起来缘由,为什么不喜欢还要这样做。
目前的记忆往前探去,他只记起自己的职业,再往前走,他便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具体的人或事恍如皮影在幕上滑动,形状肆意变幻,影影幢幢。
李文深深喘息,尽管记忆不能为他证明,但他身体的惯性动作替他记住了。他就是看到了仪器屏幕上的字母数字才想起了自己的职业,有了后续一连串的小动作小习惯。
只要不断接触事物,就会不断引出记忆碎片。
他绝对不是精神病患者,他有着规律正常的生活,记忆丢失只是暂时的,他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回归正常生活。
他坚信着,也必须抱着这样坚信的姿态才不会掉落到划定的另一边。
睡眠他现在只有睡眠,可是眼镜框咯得脸疼,他不得不仰面,和双手手心一样朝天。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出去的。
粉笔在黑板上划拉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这种声响只有正在板书的老师感受最深。常常写完一行字,老师的小蜜蜂就要响起来了,先朝着麦快速呼气,随后戳破所有人瞌睡的音量响起,“同学们,看到这里,和我一起念,What are you going to be when you grow up?”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朗读声。
老师明显不满意,粉笔头朝一对窃窃私语的学生扔去,但险险擦过小孩的脸颊。
“来,你起来带大家读!”
老师手指一指,便指到了小孩。
小孩扭扭捏捏站起来,他现在很心慌,小脸憋得通红,因为他此时非常非常想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