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刑部尚书府，是属下失职，自去领罚。”
“等下。”
少侠赌气，头也不回，独自一人待在府牢里，其他待审犯人都转移到南衙，府牢安静地听得见滴水声。刚烧过墙壁上烟熏火燎，地上都是水，湿哒哒的，衣服上蹭了一身灰，躺也不能躺，坐也不能坐。
她在惩罚自己。
“江姑娘，你这是何必，跟大人斗气。”沈剑拎着食盒，带来一碗热汤面。
“沈大哥，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少侠欣喜，看着清汤面碗中卧着荷包蛋，狼吞虎咽大口吃起来。
“开封府每个弟兄的生辰，沈某都记得，咱们开封府，上上下下都是光棍，每逢有人过生日，就聚在一起吃碗面，喝喝酒，也少不了江姑娘。弟兄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少侠看到十几个大男人，端着面碗，笑嘻嘻地围过来，蹲在府牢外面吃。
众人依然围成一个圈。
少侠有些感动。
“多谢大家，今天救我一命。改日一定请大家伙吃一顿樊楼。”
“江捕快，也是我们开封府的人，怎么能让刑部那帮人欺负了，大家伙说是不是？”
“就是，咱们进了开封府，就是一家人，别那么客气。”
少侠大口大口地吃面，忍不住掉眼泪，仰起脸将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
“吃完了面，咱们就出去吧，大人只是心直口快，江捕快又不是犯人，干嘛待在牢房里，又冷又湿的。
“对啊，这里扑灭了火，满地都是水，江捕快吃完我们就出去，你睡我那屋。”
“不了，我太莽撞，今晚差点连累大家，我想在这里待一会。我没事，大家放心吧。”
大家劝不了，只好让沈剑去求大人。
“大人，江姑娘独自在府牢里，那里才失了火，房梁不稳，属下担心不安全，大人，您要不去劝劝。”沈剑又过来劝赵二，大人与江姑娘两个人都是拧在气头上，需要一个台阶下罢了。
赵二背着手，看着窗外的紫薇花，思虑重重。他在后怕，如果他晚去了一步，会不会就见不到她了，刑部那帮人惯会严刑逼供，然后定一个畏罪自裁，手底下多少无辜人命……她这样不知轻重，不顾安危，如果再遇到危险，他该如何？
赵二冷冷地说：“随她去，面壁思过，反省一下也好。”
“是。”
“不许给她送饭，饿了自己就出来了。”
“大人……”沈剑转身，叹了口气。
“嗯？我的话也不听了，那你回去跟着大哥，不用跟着我。”
“是，大人。”
府牢中，月光沿着狭小的窗，被切割成条条框框的影。
听着滴答的水声，实在太无聊，少侠叼了跟稻草玩。一夜未眠，月落日出，都中午了，也没人给送饭，沈剑怎么也不来，少侠肚子有些饿，又抹不开面子自己走出去吃。
身后有声响，少侠有些愧疚，蹲在地上埋着头。
“大人……”
来人不是府尹，竟然是赵大哥。
牢房门开了，赵大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热馒头，递给少侠。
少侠感动万分地拿在手上，眼泪都要飚出来。
“赵大哥！你怎么也关进来了？”
“呸呸呸，俺是开封府的优秀良民代表，□□白道，没有不认识俺的，官差见了俺，还得管咱叫一声大哥呢。这不府牢烧了，重新翻新。我跟弟兄们领了修缮的活，这不中午吃饭溜达着，碰巧看见你了，你一个捕快，待在这儿？不去追凶查案，摸鱼吃空饷呢？”
少侠低头，肚子叽里咕噜的响。
“哦，空饷没吃上，肚子空空，饿着肚子净响了。”赵大拿少侠打趣，神秘兮兮地从瓦工的箱子里端出好酒好菜，摆了一大桌子。
“这该不会是最后一顿了吧……”
“这妮儿胡说八道，这是我二十两银子，特意去潘楼买的席面，放心吃，赵大哥给你拿来的，吃了不够还有。”
“跟大哥说说，你为啥搁这嘞？喜欢这牢里风景美啊？”
“我办案不利，有杀人嫌疑，差点连累了府尹，所以，我在府牢里待着，万一刑部的人来要人，大人也不算徇私枉法。”
“府尹他办了百十桩案子了，还能让你被冤枉了，傻妮儿，心眼这么轴，原来是担心这个，府尹说你没罪，那就是没罪，俺代表开封的人民，今天同意放了少侠。走吧，你搁这耽误俺们修屋顶。”
“我不能走。”
“咦，真倔，待会我上铺瓦片，你搁下边，当心砸着你，所以我才来劝你嘞。这么着，你上外面溜达溜达，我弄完再说。”
“嫌犯私逃，这不好吧？至少得等案件查清楚……”
“这有啥，赵大哥护着你，你怕啥。”
“我不能走。”
“这妮真犟。”
“我就待在这，没什么不好的，这清净安全。赵大哥，我待会帮你铺瓦片，搭把手吧。”
“和稀泥，抹腻子，这活儿脏兮兮，你干不了妮儿。”
“以前，我家乡也着了火，大哥，你说我会不会命里带火，怎么走哪儿烧到哪儿？”
“竟浑说，你要是属火，赵大哥就给你加点水，来，别干吃馒头，噎得慌，喝点水。”
少侠一边喝水，一边啃馒头，不肯离开牢房，两耳不闻窗外事，铁了心做缩头乌龟。
她担心，自己万一出去，又会给府尹大人和兄弟们惹祸。
“都是一场误会，你这都是小事儿，你不知道，外面出大事了，可热闹嘞。一大早，我去买烧饼，听说皇帝早朝下了旨，封了柴家人一个丹书铁券，还处置了刑部尚书，让他去守周世宗的陵，又路过茶馆，听说那儿上午刚开门，出了一件更加天大的大事，很多老百姓看见皇帝，穿着黄袍子，可威风了，坐在龙首座，大手一挥，花了一千两银锭，咱们天子也点了灯，燕国长公主也说《狐尹日志》戏演得好，好看，爱看，鼓励以后多演一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话本子，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多好的事。”
“还有这事？皇帝亲自去了？”少侠一时心虚又兴奋，茶馆话爆火的本子，有她的手笔，大把的分红都进了她的口袋，现在又多一笔进账了。
“这事儿都翻篇了，少侠别跟自己过不去，府尹让我来劝你想开点，这事不是你的错。”
盘算着至少能分成几百两，少侠眼角几滴泪，又听到案子告破，喜极而泣。
少侠揪着赵大哥的衣袍，鼻涕眼泪擦了一大把，拿下来两行眼泪，加一行鼻涕，印在布上。
“咦……恁这妮儿。”赵大笑了笑。
“赵大哥，我有事先走了。”少侠一个轻功，翻墙不见了人影。
赵二从假山出来，盘桓在走廊，踱着步子假装路过。
“大哥，她怎么样。”
“少侠也没做错，你不该骂她。”
“我也是关心则乱。”
赵大拎着被哭湿的衣袍，抖着半天，故意给赵二看，“你小时候挺机灵的，挺会哄女孩子的，怎么大了读书多了，自己的媳妇，还得大哥帮你哄，你看看，我这衣服平时都不舍得穿，还是你大嫂当年亲手给我缝的，别像大哥一样，珍惜眼前人。”
赵大拍了拍赵二的肩膀，递给他一柄新打造的龙泉宝剑，说是给未来弟媳的礼物，他有要事要忙，转身就走了。
“少侠可不是咱开封的鹊，万一不高兴了，人拍拍翅膀飞走了，你可有的后悔。”
赵二看着少侠翻墙那个方向，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