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有毒的汤药,一直摆在他手边。
“哥。”
“少侠,回家了?”
“等忙完了,我会去接她。”
“走,哥跟你一起去接少侠,正好喝点梨花醉,馋了很久,宫里的酒可赶不上。”
“我现在,不能去接他们。”
“为什么?这些天我看你神思恍惚,一定是想少侠了吧?放心吧,哥派人护着呢。”
赵大哥絮絮叨叨,想跟弟弟贴近些,赵光义站起身,背对着哥哥,望着窗外的月亮,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哥,这碗安胎药里,放了致命的毒,轻则神志不清,重则一尸两命,你知道是谁做的吗?”赵光义的声音低沉,看似波澜不惊,其中夹杂着从黑暗之中升起的幽幽恨意,冷淡极了。
赵匡胤知道,他这个弟弟,看似温和,骨子里最是执拗,一旦较真,绝不肯善罢甘休。这般冷静的质问与委屈,是真的动了怒。
皇权斗争,从来不在明面上,没想到伤了骨肉亲情的,却是一碗汤药。
“大哥,我的孩子,他叫元佐,我希望他如我一样辅佐这大宋江山。我对那个位子,没有觊觎之心,哪怕我曾经有那什么一刻的念头,希望登上那个位子,保护我心里那个人,但是我没有去做,你信吗?”
“哥哥从来没有疑过你,这个位子,我本来就打算传给你,这大宋,是你与我共同创立,这些年,我征战,你主内,我们兄弟配合无间,才有了眼下的繁荣景象。母亲亲口逼我立誓,要匡扶天下,更要守护你们每一个兄弟姐妹,不要让权力,腐蚀了亲情。”
“天家哪里容得下亲情,有谁会相信?”
“有哥哥在,天塌下来,有我撑着,不会让旁人伤了你,你是我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少侠和我的孩子,他们没有任何错,为何要被牵连。”
“廷宜,你是在怪哥哥。”
自古为了皇位斗争,父子、兄弟、叔侄相残,又有谁能是例外?赵光义害怕,将来有一天,他也会手上沾染亲族的血,厌恶的摔了眼前那碗汤药。
亲密无间的兄弟俩头一次,吵架红了脸。
“朕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赵匡胤转身,径直去了称病在家的赵光美府邸。
病恹恹披着睡袍的赵光美,在榻上看到哥哥,竟然亲自驾临府邸,连忙起身去迎接,迎来的却是一句淡淡的责备。
“你也想争那个位子?”
“哥,我也是你的弟弟,凭什么你们眼中都看不见我?你们的中秋家宴,从来没有叫我同去,凭什么那赵光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连被你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建隆元年,赵光美就被命为嘉州防御使,年仅十二岁的他被要求离开宫殿,搬出去自己建府居住,嘉州在四川省乐山县,当时并不属于大宋疆土,一个孩子也不可能真的走马上任,独自一人被丢在宫外,没人细心看顾教导,又被有心人挑拨离间。
树苗长歪了,幸好发现及时。
毕竟也是亲生的弟弟,赵匡胤隐着怒气,没并有发作,但是想起赵光义隐在黑暗处的那张脸,晦暗不明几近黑化,眼底却分明闪着泪光,甚至怀疑是哥哥不信任他。
赵匡胤心里隐隐作痛,一时左右为难。
一碗水难端平,纵容了这个,就伤了那个,兄弟之间离了心可就再也不能挽回,赵匡胤尽力弥补这之间的裂痕。
“当年,因我一时疏忽,父亲战场受了伤,需要人照顾,我轻信了乳母,让她趁着父亲酒醉怀上了你,母亲伤心落泪,却依然好好照顾你们母子二人,最艰难的时候,白面饼子都让给你们吃,我骑马不小心撞了城门,只是喝了口汤,父亲却偏袒你们,误以为母亲苛待你们,把家中的肉都给我吃。我负气出走,游历天下,后来跟了柴荣行军打仗,九死一生,重伤又得了下痢,险些命都没了,蒲先生和廷宜一起来军营照顾我,去各家乞讨糖油米面,烤了糖饼子,让我捡回一条命,要说如今大宋有这局面,还得多谢你们母子呢。”
“哥,哥哥……母亲对不住主母,但她也随着杜太后去了,求您原谅我和母亲吧。”赵光美跪在地上,拉着赵匡胤的衣袖。
“我没有恨你们。”
“我是为了哥哥,才这样做的。”
这是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满眼渴望着得到兄长的赞赏,又仰慕又害怕地拉扯着赵匡胤的衣袖。
“哥哥……”
“哥哥,你看我会骑马了!”
“哥哥,夫子教我读书,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哥哥,我吓得睡不着,我今天杀人了,剑上的血,我擦不掉,哥哥,抱抱我……”
赵匡胤眼前是赵光美,耳边一声声的哥哥,却是赵光义年幼时亲昵的呼唤,那个十六岁就为了他上战场杀敌的弟弟,是赵光义。
“我会派几个品行优良的夫子,过来教导你,不要走了歪路,等你学成了,皇家书院里的子侄都由你负责,今后他们哪一个出了问题,唯你是问。从前你年纪小,我不与你说这些,如今,你也长大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好你的本分。”
“是,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