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二哥,我好久不曾回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这天好冷,冷冰冰的跟二哥的语气一样冷。”
赵二充耳不闻,只是转身去榻上,铺平了柔软的被褥,把少侠用被子裹起来,又把火炉靠近些。
“暖了吗?”
“你生气了?怨我?要不是你忙着册封莺莺燕燕,没看顾好元佐,让他偷跑出去,闯下那么大的祸……我……唔!”
少侠被赵二吻住,咄咄逼人的嘴唇被冷冷的唇堵住,再也说不出伤人的话。
这段时间,少侠躲在崇元殿养伤,她那张脸,别说新来的宫人不认得,连亲生的儿子都不敢认。
赵二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带他们去看崇元殿新绘制的沧海图壁画,不知是看到了换脸后的母亲,还是被壁画所吓,小的吓得哇哇大哭,赵二哄了好半天,少侠尴尬地摸了摸脸,拿出了自己刻的桃木剑赔礼。
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握住桃木剑,极为崇拜地盯着眼前的女侠,揪住她的马尾辫,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大的直接抱住了母亲的腰,能让父亲露出那种神情的,普天之下只有母亲,赵元佐默默地哭鼻子,揪着衣袍一角,死死的拽进,再也不让她走。
过年这段时间,少侠的伤快好了,准备离开。赵二没说什么,只是手有些抖,拿不稳茶杯,险些撒了水湿了奏折。
“宫里的画师,说要绘制画像,不如劳烦少侠,捉笔代劳。”
“年轻时候,我画了不少呢,都被某人收缴了,不然这些经典著作流传百世,我也能名流千古呢。”
“你站在我身旁,也会有你的名字。”
“也是。”
少侠来了兴致,铺好笔墨纸砚,让二哥站在飘雪的窗前,光线好,映衬着他皮肤白,眉眼温和。
画赵二哥,这可是少侠拿手的本事。少侠用最细的鼠尾笔,以浓墨勾勒出他的眉眼,岁月无情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长年累月操心国事,二哥眼角几缕浅浅皱纹。
年长的他,依然风采依旧,多了阅历的沉淀。
“画好了。”少侠趴在地上专心画像,不小心被墨汁染黑了鼻子。
“再改改,这幅显得我很胖。”
“这样呢?很精神,二哥,你的身材保持的还算不错嘛,一点点小肚腩,是帝王画像的必备要素,这样比较有威仪,宰相肚里能撑船,天子肚里能装下鲲鹏才对,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这里,我的鼻子没有那么高。”
“鹰钩鼻,多好看,二哥你鼻子就长这样,改不了了。”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赵光义!改改改!你有完没完了!”少侠终于恼了,赵光义那厮分明是故意找茬,想把她留住的借口罢了。
“好好好,就这幅,不改了,改日我让他们送过去挂上。千秋在我,功过任说,一幅画像而已,你画的很好。”
朝堂风云诡谲,不谙世事,一腔忠贞的赵元佐为三叔赵廷美求情,被父亲狠狠训斥,见识了皇家无情,惊吓到多年喝药,本身就有一些疯癫的他,火烧宫殿,被废为庶民。
寒姨索性接回了赵元佐,把他留在不羡仙。
赵二的第三个儿子,继承了皇位,史称赵真宗,跟他爹爹一样,喜欢民间的侠义女子,没错,就是刘娥。
此后,太宗在位二十二年,没有一日不矜矜业业,没有休过一天假,他在位期间开封府办理过的案件,整理出的卷宗多达七百多件,正因为有这样一位懂法律的君王治理国家,才奠定了大宋严格的司法体系。
洛阳王继勋的食人魔僧案,由他最终结案,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少侠总是神出鬼没,偶尔回宫教训一下某狐,惩治贪官污吏,为百姓鸣不平。皇宫北面的院墙,紧邻着民居,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加固修缮,翻墙进来很方便。
“二哥,你一朝就录取五百人,就不怕有人浑水摸鱼吗?我朱雀台监察人手都不够了,人家都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少侠,李侍郎的事,朕已经交代人处置了,你现在还来兴师问罪,是不是太晚了,现在已经是三更天,马上早朝要开始了,还是说卿卿也想入朝为官,与我一同去?”赵二阖着双眸,困倦极了,甚至眼皮都懒得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少侠。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是我?就不怕是刺客?”
“左手边第三块琉璃瓦有些松动,你每次都会不小心踩到,在踩下去,下个月就可以换了。”
“耳朵这么灵?还是官家一直在想我,等我,盼着我什么时候来,彻夜彻夜睡不着?”少侠凑过来,身上还带着玉楼春的香味,从身后拿出一枝刚折的花,还带着清晨熹露。
赵二揽住少侠的后背,将她塞进怀里,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民间说,有燕雀落屋檐,是喜事。只不过,叽叽喳喳,总爱扰人清梦,该罚。前门巷子卖槐叶冷淘那家老夫妻,听说被恶丐讹上了,昨天开封府上报,无忧洞的赌坊发现有人将他杀了,少侠,你说这事是谁做的啊?”
“哦?有这事?呵呵呵,那倒是大快人心,不知是哪位大侠客行侠仗义……”少侠躲闪着赵二的目光,“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大人,办案要讲究证据的。”
“开封府拿不到人,准备找替罪羊,我拿着你常用的那柄短匕首,对照尸身上的伤口,你猜怎么着,对上了。”
“没错,是我干的,那厮狡猾得很,我要不下手除了害虫,他又要害人,你不知道他绑了老夫妻的闺女,官家你的人既然没办法,我的法子管用就行,难不成您要捕我?那我以后可不敢来了。”
“这事我替你遮掩过去了,下次不许再犯。也省的某位舍生忘死的大侠客,公报私仇,做错事的是你,偏偏受惩罚的是我。”
“官家也有徇私的一面呢。”
“没办法,内子胡闹,偏生我是这天下最有权柄之人。”
宫殿实在不大,宫内的部门又多,新增了女官职位,缺很多房间,北宋初年朝廷的书籍原本并不多,三馆藏书一万余卷,五代十国战乱遗留下的文化遗产,随着大宋开国,平定诸国,零零散散,海纳百川源源不断汇入开封,遣使收其书籍,悉送馆阁,累计八万余卷。
赵二对待百姓,也很宽厚,临街办公略有些吵闹,因此想要扩建宫殿,百姓不愿意,加上开封拆迁费太过昂贵,也就凑合凑合算了,只重修了三馆,以便存放珍贵古籍。
少侠听闻,重新修缮的三馆有不少好东西,怂恿着孩子们玩蹴鞠,支开了宫人们,偏巧踢中了一个梅瓶启动机关,闯入崇文苑内的密室,里面除了经史子集和珍贵字画之外,还有一个落锁匣子,少侠手痒,三五下就开了,里面是一本册子,少侠原以为是什么藏宝秘籍之类,才防的如此严密,翻开之后,发现里面夹着满满的花瓣,有些年岁已久,花瓣颜色大半都褪去了,翻开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往年琐事,比如“少侠初入开封府,与同僚们打成一片。”
“凡愚不取自逍遥,其奈心如似火烧。虚过光阴还似梦,随缘尽向暗中销。”
“少侠带回了很多土特产,还有一个绘制天下舆图的游侠客,《太平广记》有很多有意思的话本子,少侠应该会喜欢。”
“陇西郡公也认为开封的藏书,集天下之大成。”
“少侠说,我穿紫色很好看。”
百姓们喜欢穿紫色和黑色,官府一开始不允许,后来也就放开,不再大力惩戒。少侠高高兴兴,牵着赵二簪花逛夜市,人群中一黑一紫也不那么扎眼了。
“二哥,义哥哥,廷宜,我叫你呢,怎么不理人?还是说叫你新名字,我有点不习惯。”
“这次,你晚了一个月才回来。”
“赵炅,你因为这么个小事,生气了一整天,我还哄不好你了?我生气了!”
“花开荼蘼,可缓缓归矣,是你自己写信说的,君子不可言而无信。”
“我是小女子,不是君子。”
“不许直呼天子名讳,唤我二哥。”
“我偏不。”
当年哥哥登基之初,光义皆是世间常用的字,上至宫殿官吏,下至乡野地名,日常用语,无处不见,如果都要避讳,必然是举国折腾,全部都改太麻烦了,但是光是哥哥给他取得字,为了避免光义二字,民间重名者要避讳,天子威仪为避讳,民间名字不能与天子相同,他自己改了名字,挑了一个与光有关得的字,叫赵炅。
少侠与赵二就这么打打闹闹,一个在江湖,一个在庙堂,但始终有一条线牵着彼此二人,赵二永远会在宫墙内的梨花下,等着少侠回来带她新酿的酒。
可是那一年,帝不豫,桃花犬不食,守着他,处理完政事,二哥手里握着麦穗,担忧着今年的收成,离开了。
赵光义的熙陵,就守着一片红红的高粱地,能看见庄稼一年又一年红变田野,跟哥哥的陵墓很近,不到一里地。
少侠抚过刻着他名字的石碑,上面刻着赵炅,寓意是顶着太阳的火苗。他原本想着努力与兄长日月同辉,后来接替哥哥,成为全天下人的太阳。
“少侠,你是我的月亮。”
“嗯,我在,我看见你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