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送上来,萧暮尝了一口自己的,皱了皱鼻子:“太甜了。”
接着,十分自然地拿起祝辞清的杯子抿了一口,“还是你的好喝。”
他摸着祝辞清的酒杯,开玩笑道:“我们换换?”
祝辞清点头,端起萧暮喝过的鸡尾酒,一口全喝了。
萧暮莞尔一笑,放下杯子,倾身过来给了祝辞清一个拥抱,“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下周,”祝辞清说,“我们一起回去。”
“一起?”萧暮愣住。
“你跟卓家没有关系了,就算回到昭城,也不用理会他们,以后由我来照顾你。”
萧暮没说话,安静地坐回椅子上喝酒。
半杯酒下肚,萧暮苍白的脸色透出些许红润,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祝辞清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不想,”萧暮手掌撑着下巴,悠悠望向窗外,“一个烂醉嗜赌的酒鬼,我恨不得他从世界上消失。”
祝辞清叫了第二杯酒,慢慢喝着,“那母亲呢?”
“明知把我留在那个酒鬼身边是什么下场,还是选择头也不回地离开。”萧暮冷淡道,“我不恨她,但也没有寻找的必要。”
用酒精压下喉咙里的苦涩,祝辞清又问:“我记得你说过,之前的‘萧暮’是原人格,而你,是他创造出来的完美人格。”
萧暮晃晃脑袋,迟钝地“嗯”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祝辞清放下酒杯,眼神不再温柔,变得犀利起来,“我只是好奇。”
“如果你的‘哥哥’是原人格,那么他的记忆应该覆盖你出现之前的所有事情,可是为什么,他对父亲印象模糊,对母亲更是毫无记忆,而你却能清楚记得?”
萧暮脸上的红润一点点褪去,“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记忆出现错乱了。”
“萧暮,”祝辞清盯着他,“你答应过我,不再骗人。”
萧暮慌乱起身,语无伦次,“不早了,晚上海边太冷,我们早点回去吧。”
“别急,”祝辞清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将屏幕转向萧暮。
萧暮一眼看到文件封面:【祝氏基金会孤儿心理行为学研究项目(归档)】。
“这批档案当年一部分留在基金会,一部分被核心研究团队带走,散落各地,我让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齐。”
萧暮跌坐在椅子上,指尖颤抖着点开翻页。
前面的内容再熟悉不过,是他进入福利院之后的日常观察记录。
威廉说得没错,研究项目并没有中止,甚至在地震三年后,萧暮早已去往昭城时还在暗中继续。
他一页页往下翻,直到翻开心理团队在灰港的走访记录——
【伊森以前是有个儿子的,那孩子可乖了。】
笔录里记着邻居老太太的原话,【伊森喝醉了爱打人,我们听见那可怜的孩子在屋里哭。他胆子特别小,不敢吭声,也不敢跑,只知道缩在墙角挨打。】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孩子像是变了个人。】
【有一次伊森又拿酒瓶打他,他不跑也不躲,直接用胳膊去挡,被砸得流血也不哭,就凶巴巴地瞪着伊森,眼神吓人得很。】
【再后来啊,那孩子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跑去了别的城市,也有人说他被伊森打死了,反正再也没见过他。】
文件最后,是心理团队在项目结束之前仓促给出的分析报告:
【观察对象因长期遭受家庭暴力与情感忽视,无法承受被父亲持续殴打、被母亲抛弃的创伤性现实,意识为自我保护,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
【该人格与观察对象原本的性格截然相反,凶悍、叛逆,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与防御性,代替原人格抵抗原本无法承受的痛苦。】
【两个人格如住在同一具身体里的房客,轮流登场,自然切换……受限于观察周期,后续情况无法继续记录。】
萧暮靠在椅背上,面无血色。
是的,他才是那个怯弱的原人格,哥哥小木。
他不是被创造出来的完美人格,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累赘,是那只见不得光,只会缩在角落发抖的老鼠。
而那个叛逆、粗暴、满嘴谎言的“萧暮”,才是真正在腥风血雨中挺身而出,用小小的身躯挡住所有拳脚,用谎言和胆量为他挣出一条生路的保护者。
等到风雨散尽,这个扛下所有黑暗,拼尽全力保护他的骗子,就失去了价值,被他当做垃圾一样舍弃了。
眼前一阵眩晕,世界变得模糊晦暗。
萧暮抬起头,看着摇摆的屋顶,绝望地想,这稀烂的世界终于要毁灭了吗?
这样也好,他不用再费心编造谎言了。
下一秒,脚下陈旧的木地板猛烈摇晃起来,酒杯叮当作响,墙上的相框噼里啪啦往下掉。
“地震了!”耳边响起惊慌的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