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清晨带着微凉的湿气,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屋顶发出清脆的声音。
嘎吱!房门被打开,花满楼深吸了一口气,下雨时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进入鼻腔,凉丝丝的。
这是他来桃源山这么久,第一次碰到下雨天。
这些天经过治疗,他已经能隐约看见一些轮廓了,望着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雨雾缠绕着,雾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青色。
原来落雨天的时候,山这么美。
静静欣赏了一番,想起了嗷嗷待哺的鸡群。
虽然叶青葙已经安排了萝福来负责家禽管理。
但在鸡精误会解开后,花满楼还是依旧像之前一样,时常来给母鸡们加餐,他还挺喜欢它们的。
每次见到他,母鸡们就咯咯咯的围上来,仰着小脑袋看他。
他蹲在河边的联排鸡窝前,将稻米放在手心,母鸡们也不争抢。
左右两只手各有三只鸡将脑袋凑在一起,轻轻用钝喙啄食着花满楼手中的食物。
花满楼听着小鸡们欢快的啄食声,感受着手心中微微的冰凉碰触感,嘴角不自觉的弯起来。
毛毛雨落在他肩上,发上,细细的,凉凉的。
“七童,下雨啦,你怎么不撑伞!”
叶青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的嗓音中带着一些着急。
花满楼站起身,转头看见了气势汹汹赶来的叶青葙。
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花满楼笑着望向她的身影,只隐约能看到红色的轮廓。
“青青,小毛毛雨而已,我已经准备进去了。”
话音刚落,叶青葙已经走到他身边,手上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
伞全往他这边倾,将他的身躯大部分都遮住。
“还准备进去,我要是不来,你指不定在雨里淋多久,
虽然是毛毛雨,但淋久了也会湿透,你看看你身上!”
说话间,手上已经抓着手帕擦着花满楼发顶和肩膀上的水渍。
“你的眼睛还没好呢,这要是再染上风寒,我看你怎么办!”
听着叶青葙在耳边气愤又心疼的念叨,花满楼安抚着开口,并试着将叶青葙手里的伞拿到自己手上举着。
“青青,我真的没事,习武之人没那么容易染病,你看你拿伞都没遮到自己。”
“哎呀,不用不用,你眼睛还没好呢。”叶青葙轻巧避开花满楼准备来拿伞的手。
“青青,我只是看不见,不是手断了。”花满楼语气中充满无奈。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叶青葙对他简直是太好了,到处无微不至的照顾。
许多人遇到这种情况,多数会往爱情上思索,可他觉得她对他好,倒好的像是家人,像姐姐,像…..他说不清,总之没有男女之情。
这一点,他很确定。
而叶青葙对于他来说,像是润物细无声的习惯。
习惯她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习惯她下棋时偷偷摸摸地悔子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习惯她蹲在猫屋前给猫咪梳毛时哼着不着调的歌。
习惯她在他身边。
在百花楼的时候,他一个人住了很多年,从没有习惯过和谁呆在一起。
而在这里,他经常跟在她的身边,当二人分开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听。
她在厨房吗?在猫屋吗?还是在菜地?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心里那块小小的空缺才被填上。
想到这他忽然惊觉,他也曾对一个人产生过类似的情愫。
那时候他不懂,以为被需要就是被爱。
后来真相大白,他才明白,有些人的靠近是有目的的,有些人的温柔是假的。
可是花满楼分不清,他怕自己只是太孤独了。
怕自己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怕自己把“被照顾”当成了“喜欢”,把“心安”当成了“心动”。
在她身边总有种莫名的心安,像一颗心落到实处。
花满楼将不确定的情愫压在心底。
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从鸡窝走到厨房。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吃过早饭,二人没有急着去药庐。
叶青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雨,花满楼坐在她旁边。
三只猫各自找了舒服的位置,大黄窝在花满楼怀里,把脑袋搁在他手上。
小花蜷在叶青葙腿上,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白球。
阿黑身躯挺直地站在栏杆上,眯着眼看雨。
萝来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头顶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它“噔噔噔”地跑到廊下,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蹲在叶青葙脚边,也仰着小脑袋看雨。
“啵咕!”它开心地说。
叶青葙低头看它:“嗯呢,下雨天不用浇水啦,给你放一天假。”
“啵咕啵咕~”它指了指外面的雨,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叶青葙掏出一个白里透红大桃子给它。
“啵咕啵咕!”萝福来闻着香喷喷的大桃子,开心地一把抱进怀里。
“不用谢啦~”叶青葙笑得眉眼弯弯。
花满楼听见他们的对话,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一旁也弯了弯嘴角。
“青青。”
“嗯?”
“这段时间……”
他顿了顿。
“我过得很开心,很放松。”
叶青葙转头看向他。
他正看着外面的雨,线条温润的侧脸在雨雾的背景中显得有些朦胧,嘴角的笑意却很清晰。
雨渐渐停了。
叶青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七童,该去药庐了。”
花满楼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今天是益肝清目饮的最后一剂了。
这些天的治疗,他的眼睛从一片漆黑到能看见微光,从看见微光到能模糊地看见轮廓。
今天之后,会是什么样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隐隐期待着。
叶青葙自然的拉起花满楼的手,点击传送,二人齐齐踏入门内。
三只猫抬头看了一眼,知道他们每天这个点就要消失一段时间,不在意的收回了视线。
萝来福第一次见这个场面,抱着啃了一半的大桃子,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人消失的地方。
“啵咕”?了一声,发出疑问,大黄“喵呜”一声回答了它的疑问后,它就继续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山中的雾气都慢慢照散了。
最后一剂益肝清目饮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熟悉的腥凉又带点臭气的味道。
熟练地接过叶青葙递来的蜜饯,花满楼闭上眼睛,嘴里含着蜜饯,背靠在药池边缘。
温热的水浸没他的肩膀,药力顺着经络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在眼眶周围聚拢,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密密地刺着。
叶青葙蹲在药池边,双手扒着池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就这样等半个时辰就能知道结果了。
上一次是半个时辰后他第一次分辨出模糊的轮廓。
再上上一次是半个时辰后他能看见黑暗中的微光。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药池里安静得只有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叶青葙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沿的石头。
终于,花满楼的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叶青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比从前清亮了许多,表面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
花满楼眨了眨眼,目光慢慢移动,先是药池上方悬着的灯笼,那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然后移到对面的池壁,泛着青蓝色的光泽,最后移到叶青葙的方向。
他能看见她的轮廓了。
不是从前那种模糊到只能看见身影的轮廓。
而是更细节的——脸的轮廓,肩膀的弧度,头发的长度。
她蹲在那里,双手扒着池沿,脑袋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只紧张兮兮的小动物。
但他看不清她的五官。
眉毛是弯的还是直的?眼睛是大还是小?鼻梁是高还是低?嘴唇是什么形状?
统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