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城并不在殿内,她循着琴声走到殿外后山,果然见空旷的风台上摆了一张素琴。晏城独坐,白衣胜雪,他随意弹拨着琴弦,衣袂翻飞,像是在高山中随时会随风而去。
琴声如此空远,似乎听不到任何情愫。
晏城拨弦的指尖停止,骨节分明的手收回袖中。
他没有回头,寒泉般的眼眸似冰雾朦胧:“何事?”
江琢郑重行了一礼:“我来拜谢掌门的救命之恩。”
晏城不在意地继续拨弦,琴声如山间潺潺的冷泉,他开口:“我说过,我不会白救你的,此事我会要回代价,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想知道,掌门想要什么?”江琢向前一步,裙摆在风中漾出弧度。
晏城的琴声停了,素白修长的手指静止在蚕丝弦上。他终于回眸,墨发如瀑布般倾泻,白衣似流光般垂落,颠倒众生的容颜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妖冶。
他打量着她,不语,微风撩动他的青丝。
江琢亦是一袭白衣,清冷出尘,鸦羽般的青丝披落,面如芙蓉,腰间系着一枚荼蘼花玉佩。
晏城抬起眼波,嗓音如银镜般的湖面不起涟漪:“代价先欠着,我会找你讨要的。”
江琢悄悄松了一口气,某一个地方又悬了起来。她有些犹疑,踌躇半刻,最终还是问出口:“掌门似乎了解碧落盏?”
“不算了解,只是听闻过而已。”晏城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遍:“你的确异于常人。”
“掌门是世外高人,可否请您为我解惑?”江琢一拱手,又补充道:“我会付报酬的。”
晏城盯着她,那眼神像是看透一切。
他站起身,冷风吹拂不染纤尘的衣袂,负手而立:“缘来则至,缘散则离。有些事,何必探究得那么清楚。”
江琢听着,似懂非懂,却摇摇头:“我只是想要回家。”
晏城瞥了她一眼,江琢眼神平静,却镌刻着淡淡的悲意。
晏城道:“我从不轻易助人。不过……”
轮回千年的时光实在太过漫长,漫长得如此无趣,他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不过,生命是总归会有些意外。
她会是那个意外吗?
晏城的目光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落在她身上,有几分探究之意。
他开口:“外人不能探究山中秘密,你若想解惑,便留下做我门中弟子。”
江琢抬起头,有些意外:“掌门愿意收我为徒?”
晏城冷嗤:“我的弟子,可没那么好做。”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抛给她:“七日之后,我来验收,若不能让我满意,我便将你逐下不渡山。”
江琢接住,翻开扫了一眼,是一册泛黄的无名功法秘笈。
她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将秘笈藏入袖中,江琢再拜一礼:“江琢领命。”
七日之后,仍是这雪青殿后山,晏城立在风台之上,北风萧萧,吹拂他宽大的袍袖。
江琢依言而至,雪色的裳,乌黑的发,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银亮如雪的锋芒熠熠生光。
晏城手中无剑,他在瑶琴前坐下,以琴为戈,玉箸般修长的手指轻抚丝弦。
他容颜出尘似仙,眼神却冷淡。
这七日,江琢没日没夜地勤学修炼,将那薄薄的无名秘笈彻底学透。她天分高,又有沉昧陪着她,很快领悟其中奥秘。
晏城拨动第一个清音,音波似有形般在空气中漾开涟漪,他清冷的嗓音在琴音中送来:“十招之内,胜过我。”
他一出手,江琢便知道他的实力强大得深不可测。琴音像无形的浪潮朝着她拍击,江琢急忙抽出长剑,举剑格挡。
长剑挥动如虹,她闪躲利落,身形灵巧如蛇,将音波分割开。
晏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划动琴弦再拨,琴声渐渐急促,如暴雨倾斜,大珠小珠落玉盘。
无形的攻击袭来,江琢以秘笈中的剑法相应。但她很快便发现,琴音虽伤人,更厉害的却是攻心。
琴音诉声,弦中看似无情,却能勘破人心所想,编制出幻觉一般的灵音,声声入梦,逼得人心神受扰,缴械投降。
江琢艰难地举剑抵挡,那些天女散花一般的剑法渐渐地落于下势。她尽力平稳着呼吸,闭上眼睛,不去听外界干扰,也不去听内心纷乱的杂音。
晏城持续拨弦,琴音自他指尖拨出,像谱出绝美的诗篇,声声低诉,又似鬼魅般游走。
江琢出剑,她刻意地不去依赖碧落之力,只凭心去抵抗。她动作也变得急促,如雨滴敲打屋檐,风声萧萧,长剑在手中挥出龙吟声。
一招,两招……虽然略显狼狈,可她没有弃剑,竟然都撑下来了。
琴音仍在干扰着,从高昂变得低沉,晏城在丝弦上划出低音,似密林中野兽嘶鸣,奔腾着向江琢撕咬去。
江琢没有惊慌,尽力地忆起秘笈中的心法,长剑在手中舞出婉若游龙的姿态。此剑法竟不来自于任何一本秘笈,而是她在短时间内心法所悟而自创。
晏城难得地有些惊异,她每一道剑法的姿态都似刻进了他的眼中。
十招过去,江琢以剑支撑,半跪在地,额角落下一滴汗珠。
她喘着气,身甚狼狈,眼睛却是亮的:“我赢了。”
晏城搁下手中的素琴,起身,一步一步靠近她。
他没有扶她,而她自己也强撑着再站起来,青丝有些凌乱,扫过泛着红的脸颊。
晏城说:“我的琴音,照出的是你的心魔。告诉我,你的心魔是什么?”
“……”
江琢紧紧握着剑柄,感受冰冷的触感传入心底,被沉默淹没。
晏城没有逼问下去,而是俯视着开口:“那就待在我身边,好好想清楚。”
云起翻涌,凉风吹过高崖,碧空雁字划过。
两人久久相视着,似凝固成两座白瓷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