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郊,落日晖光。江琢和沉昧骑着马,行近城门处。
已有人在等着他们。沉暄长身玉立,一袭墨绿色长袍搭配腰间玉珏,更显清贵气度。面容俊美立体,在夕晖的照下光影分明,惹得不少人偷看他。
沉暄身边除了侍从,还站着两个人。
紫衣男子身形高挑,五官并不是不俊美,却更多了几分邪魅,让人无端想起鳞片泛着紫光的蛇。
他怀中揽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遍身绫罗紫纱,细腰盈盈一握,乌黑的青丝披落在雪白的肩上,云鬓上的紫牡丹开得正好,步摇摇曳生姿。她容貌姣好,秋水潋滟送波,浑然天成的妩媚风姿,眉眼间却不知为何有几分凄楚之意。
眼看着沉昧他们的车马缓缓驶近,紫衣男子俯身在怀中女子的耳畔说了一句话,唇边露出阴险的笑。
那女子分明是一颤,却不敢说话,只低垂了头。
江琢和沉昧下了马,等候多时的沉暄上前迎接。
沉暄瞧着江琢,微微一笑:“别来无恙?”
江琢笑了,回他一礼:“多谢殿下记挂。”
“皇兄,怎么阿江一回来,你眼里就看不到我了?”沉昧戏谑道。
沉暄挑眉,还没回答就被那紫衣男子打断:“本王还想着,是怎样的人才能让宁王赵王魂牵梦萦,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美人。”
沉暄和沉昧神色一凝,就听见那紫衣男子对着怀中的美人,不怀好意地说:“黛儿,不如让这位江美人也入王府,与你称姐妹如何?”
那女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声线娇软:“妾恭贺……”
话音未落,紫衣男子猛地掐住那女子的脖颈,神色阴鸷:“怎么,本王要纳新人,你很高兴?看来本王真是太纵容你了……”
旁观的江琢蹙眉,沉暄和沉昧神色尴尬又不虞。沉昧开口:“五皇兄,够了。”
紫衣男子这才松手,那女子咳嗽着,挣扎却不敢推开他。
紫衣男子对着怀中女子冷笑,目指沉昧:“你今日来,不就是想见他?本王逼得他开口救你,你难道不高兴?”
沉昧的表情更加难看,沉暄冷冷开口:“身为皇子,当众欺凌妾室,成何体统!若是传到父皇耳中,你要如何交代?”
紫衣男子对沉暄的态度高傲:“本王可不像四皇兄那般孤家寡人,自然有美人随侍。”
他面色阴沉,紧紧地攥住那女子的手腕,将她拽得生疼:“黛儿,你说,本王欺凌你了?”
那女子忍不住软声求饶:“殿下,你弄疼我了……”
紫衣男子凝视了她许久,一声冷哼,蓦然狠狠地松手,那女子摔落在地上。
紫衣男子拂袖而去,那女子伏在地上,眼眶盈泪,裙摆散落开,似一只折了翅膀的紫蝶。
江琢连忙上前扶起她,紫衣男子的侍从们上前,像是见怪不怪,客气地向她道谢,然后强行扶走了那个女子。
那柔弱的女子回头,紫衣翩跹,眼眶中的泪将落未落,我见犹怜,却是朝着沉昧的方向。
回去的马车上,沉昧告诉江琢,方才那个紫衣男子是豫王沉晖,向来和沉暄沉昧不对付。而那个女子是他的妾室春黛,原是小官之女,后来父兄获罪流放,她被充入教坊司为伎。春黛的琵琶曾是京中一绝,豫王在宴乐上一眼看中了她,便将她强要来做妾。
豫王似乎很宠爱她,夜夜留宿,价值连城的珍宝往她屋里送。可有时又待她态度恶劣,仿佛只是在逗弄猫儿狗儿。
江琢听罢摇摇头,怜惜道:“豫王不过是把她当作玩物罢了。”
她又问沉昧:“你认识她?”
沉昧说:“在宫宴上见过一面而已。”
江琢不言,在心底隐隐叹息。
皇帝宣江琢进宫,宫墙重仞,朱门青瓦。大殿之上,江琢在阶下觐见。
浑厚的声音自龙椅上传来:“你就是那个江无厌?”
江琢撩起袍角依礼跪拜:“民女江无厌参见陛下。”
皇帝打量着她,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须臾,语气中才透出两分亲和:“你既立了大功,又有智谋,从今以后可不必自称‘民’了,孤会下旨,迁你为随朝参谋,赐金银绢帛,田若干顷。”
官职虽然不高,也没有较大的实权,但这便是江无厌仕途的启始了。多年后,史书上会记载这一段,光明正大地书写下“江无厌”的姓名。
江琢伏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沉暄给她置办了宅邸,物什仆从一应俱全,地址正好挨着宁王府。
沉昧帮着她布置新宅,又送来好几车贺礼。
江无厌一下子在京中名声大噪,她不仅以白身立了军功,还赢得了两位皇子的信重,得以让陛下亲授官位。
对江无厌的态度,朝中无非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宁王一派的政敌,见这个崭露头角的新人已然投靠了宁王,对她不屑又防备。另一派则是无利不起早的逐利争名者,绞尽脑汁想和她搭上关系,或试探她的立场。
除此之外,自然也有人瞧不上她女子的身份,讽刺她牝鸡司晨,不守妇道。
但无论如何,江府的牌匾才挂上门头,宅邸前门庭若市,无数人踏破了门槛想求见江无厌,一张张请帖如雪花般飞进江府,欲请她参加各种宴席聚会。
江琢大多都婉拒了,除了宁王府和赵王府的帖子,另外只接了两个人的请帖。
一个是尚宫局的掌事沈霁宁,另一个是校尉将军贺兰霆。
她们都是朝中少有的女官。
沈霁宁是张皇后跟前的红人,平日在尚宫局当值,在宫外也有自己的私宅。
江琢接了她的请帖之后,沈霁宁惊喜非常,立即命人开设宴席,重礼相待。
春光正好,江琢迈步进了沈霁宁的私宅。庭院不大,装饰低调雅致,点缀着花草。
沈霁宁亲自相迎。她二十出头的模样,容色清雅,一袭鹅黄色锦缎衫裙衬出她身上独特的书香气,举止温柔大方,似枝头黄鹂般灵巧明丽,让人观之亲切。
作为在深宫中送往逢迎的尚宫掌事,沈霁宁更是八面玲珑,处事圆滑。
沈霁宁和江琢的相处更是融洽,连向来冷淡的江琢都忍不住喜欢她,难怪张皇后视她为心腹。
宴后,两人在庭中相坐点茶,四周轻纱帷幕随风飘拂,香炉中点了鹅梨香,更添雅致。
见江琢似乎不通此等雅事,沈霁宁便亲自一步步教她,温柔以待,耐心细致。
其实论官位高低,江琢并不如她,但沈霁宁却十分谦逊,无论待谁的态度都温柔耐心,也难怪宫内外她的风评都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