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昧做出理解的模样,举杯:“都是生意人,道上的规矩,张某明白。既然如此,叶当家,咱可就要谈正事了。”
“正有此意。”叶麟州和他碰杯,酒盏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沉昧神色放松了些许,正要开口。
叶麟州却突然打断了他,问起江琢:“尊夫人前去更衣已许久,怎么还未归来,可别是出了什么事?”
沉昧顿时心中一紧。
江琢在侍女的簇拥下出了房门,走进了曲折的走廊中。
昏暗的灯光下,江琢摸了摸鬓发,突然惊叫起来:“呀,我的凤头钗怎么不见了!”
几个婢女见她的云鬓上的确少了一支精美的金钗,便帮她在附近找了找,却一无所获。
江琢故作着急,跺了跺脚,懊恼道:“这可是夫君赠我的,价值千金呢!”
“你们快替我去找,找到的,重重有赏!”
萧夫人是富商之妻,财力雄厚,赏赐自然也是丰厚的。婢女们听了,连忙搜寻起来。
江琢提了一个婢女,又故意说:“耽搁了这许久,夫君和叶当家一定等急了。这样吧,你们在此处帮我找凤头钗,我自己走过去罢了。”
此处离他们会见的房间已经不远,那婢女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帮她指了方向,就被江琢打发走了。
终于寻由头赶走了跟着的人,江琢转过身,几步离开了此处。
走廊狭长,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身旁壁灯闪烁着黄光。江琢脚步轻盈敏捷,并没有往婢女给她指的方向走。
几个灵活的闪身,她飞快地甩掉了监视的人。
她在船上奔跑起来,钻出了走廊,几个飞檐走壁,跃到二楼台上。
二楼看守不严,看来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江琢扫视了一圈,果断地跃上三楼。
她攀住雕花槛栏,脚下是黑沉沉的江水,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江琢勾上栏杆,贴上墙壁。三楼的守卫明显增多了,她屏息凝神,等待着时机。
终于捕捉到守卫们换防交替的空隙,她闪身而上,翻越过阑干。
刚站稳身子,一个婢女从拐角处走来,正与她打了个照面。
那婢女瞳孔骤缩,惊得正要尖叫出声。
江琢旋身,利落地捂住她的嘴,以手为刃飞快打晕她。
那婢女两眼一黑晕过去,江琢将她放到地上,三两下飞快地将她和自己调换了衣服。
她一手托起那婢女,将她藏进附近的一个黑暗的角落中。
穿着侍女的衣裙,她理了理衣襟,垂下头,学着侍女低眉顺眼的模样,向三层深处走去。
守卫与江琢擦身而过,只扫了她一眼,幸而没有起疑。
江琢稳步走着,余光向身后扫射,直到看不见守卫们的身影,才立刻加快脚步。
找到一处无人处,江琢刚准备动作,突然身后有人叫她:“诶,你过来。”
江琢心中一紧,心跳不由得加速,思考着要不要如法炮制地打晕对方。
她缓缓转过身去。
对方也身着婢女服饰,对她招着手。
江琢走过去,心跳很快,袖中的手隐隐凝出蓝色的幽光。
幸好,对面的侍女并不认识萧夫人的脸,看清楚她的脸还有些惊异:“诶,怎么没见过你?”
江琢笑笑:“我是新来的,姐姐没见过我,也是应该的。”
“哦,”侍女没起疑,又忍不住嘟囔起来“好像是很久没进新人了。”
江琢低眉道:“姐姐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去干活了。”
“诶等等,”那侍女叫住她,又打量了她两眼,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说“我正好有些事,你替我把这暖手炉送去给怀蘅主子吧。”
暖手炉的温度在江琢怀中熨烫着,若是拒绝,江琢怕对方起疑,于是低眉垂眼道:“是。”
那侍女又扫了她两眼,这才转身离开。
江琢站在原地,长舒了一口气。
江琢不知道怀蘅是谁,也不打算替婢女去送什么暖手炉。犹豫了一瞬,她直接把暖手炉随手扔了。
江琢快步离开了此地,确认这下真的没人,才飞身而上,跳到屋檐之上,俯下身来,观察着地形。
她环视了一圈,找到中央一间最大的房间,那儿灯火通明。
江琢踏着屋瓦,猫着腰,几次轻点脚尖,飞快地靠近。
站在那间房的屋顶上,江琢半蹲下来,轻轻移动了一角瓦片。
里面是一间卧房,面积不小,布置虽清简,规格却高。一位女子端坐在榻上,一袭黑衣,长长的黑发披落。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容貌,但瞧着年岁并不大。
侍女们侍奉着她,那女子似是病弱,轻轻咳着,一手捂着心口。
侍女服侍着她饮了药,连江琢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那女子推开药碗,启口,声音却是冷的:“叶麟州谈得怎么样了?”
婢女回道:“叶当家正在和张老板谈价钱,不过听着,谈得还算和洽。”
那女子说:“让他自己看着办,这批军火,七日之内我要见到。”
婢女屈膝:“是。”
江琢趴在屋檐上听着,果然,叶麟州只是乌鹊的一个小小当家,这女子才是真正的掌权之人。
不过她是不是乌鸦的首领,还不好说,毕竟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还很年轻。
又一个婢女进门,行礼称呼道:“见过公主,叶……”
江琢惊讶地瞪大了眼,什么,公主?
那婢女话音未落,黑衣女子便已飞快地砸了一个药碗过去,碎片四溅。
黑衣女子冷面怒道:“说了多少遍,不许这么叫我!”
满室的婢女一下子齐齐跪倒在地,先前说错话的婢女连忙求饶道:“主子,奴婢知错了,饶恕奴婢吧!”
黑衣女子甩袖道:“滚出去!”
婢女们忙爬起来,一个个屏气敛息,退出了房间。
她是谁?公主?如果是,为什么不让人这么称呼她?
江琢忙在脑海里寻找,当今陛下有三个女儿,长女福宁公主早已出嫁,婚姻美满,应该不会坐在这里干谋反的逆贼之事。次女康乐公主刚订了婚,这会儿也还住在宫中,再说年纪应该也对不上。幼女永泰公主便是沉鸢了,也不可能是她。
难道是异国的公主?江琢连忙去端详她的衣着,可这也确实是胤朝的风格。
除此之外,还有哪个女子可以被称作公主呢?
黑衣女子像是被气着了,脸色苍白,一手抚着心口。室内空空,侍女们都被她赶走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吗?江琢连忙从鬓间拔出一支簪子,里面藏着迷烟。她将迷烟抵在屋瓦间的空隙里,慢慢地吹出去。
迷烟无色无味,黑衣女子的身子似乎比常人弱些,不过片刻便摇摇晃晃地歪倒在了榻上。
她倒下得无声无息,因此也没侍女发现。
江琢看准时机,掀开了瓦片,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轻轻地落地,没发出异常的声响。
江琢将门锁锁好,立刻在屋内翻找起来。找到了事关谋反的书信,印章,账本,全部被她揣进了兜里。
但屋内似乎安静得太久,有些不对劲,屋外守候的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推门去查看。
就在这时,有一人出现了,身材高挑,蓝袍铁甲,是个男子。侍女们见到他,如蒙大赦,屈膝道:“薛大人。”
薛铮问:“她又生气了?”
婢女唯唯诺诺地称是。
薛铮瞪了婢女们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门,却没有反应。
他唤道:“蘅儿?”
屋内仍没有回应。
薛铮觉得有些不对,再问道:“蘅儿,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
仍然是一片沉静。
薛铮心道不对,伸手去推门,可门从里面反锁了,推不动。
薛铮顿时脸色一变。
江琢谨慎地听着门外的说话声,预料着他们大概会撞门。她妥善地收好所有密证,扫了一眼房间。
黑衣女子闭着眼睛,倒在榻上一动不动。江琢靠近榻边,在她身上发现了一块龙纹玉佩。
龙纹,看来的确是皇家人。挟持她,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屋外薛铮已经开始破门,江琢不再犹豫,一把将黑衣女子拦腰抱起。伸手,推倒了燃烧的油灯。
火势蔓延起来,温度渐渐攀升。江琢抱着那女子,破开窗户,飞逃出去。
薛铮听到屋内异响,心中越发着急,一脚踹开了门。
屋内一片凌乱,火苗舔着房梁,人去楼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