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里的那个人——
明明是云淡风轻地坐在雪里,干净清逸,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
铃响后,到下课时间,易越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楼下走。
刚出训练楼,外边阳光正好,天空蓝得透亮。
比起地球,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好天气,明媚得不真实。
往教学区的半路上,烈阳愈发灼热,易越抬手遮了遮太阳,亮光从指缝穿过,点点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周边都是同样赶路的学生,三五成群,都在叽叽喳喳聊着,吵得易越鼓膜嗡嗡直响。
“易越,这边!”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转头看去,程应则正站在花坛旁边,朝他使劲挥手。
易越走过去,被程应则一把薅到身侧。他们周边还围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
而程应则身后近处跟了个小个子,正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头顶有几根棕色的羽翼夹杂发丝中,细软蓬松,微微向两侧翘起。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尾羽,也是棕色的,尾端还带着一点浅黄。
几人都是人类,就显得唯一一个兽人有些扎眼,易越几乎是一下就注意到了。
易越扫一眼小兽人,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这不是只百灵鸟吗?
易越:“……”如果没记错的话,前天他刚被程应则拉着见了那个鹦鹉omega吧。
换这么快的吗?
程应则显然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勺:“那只小鹦鹉我都养了快一个月了,感觉没意思。那个声音没这个好听。”
程应则说着,边摸了下百灵鸟兽人的脑袋,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新买的玩意儿:“来,给他唱几句。”
百灵鸟兽人强撑着抬头,他耳朵隐在发间,但细看下耳根已红透了。明明害羞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却还是在慢慢张开嘴,听话地酝酿歌喉。
易越皱了下眉。
“不用。”他说,抬手拦了一下。
“怎么了?”程应则不明所以,“挺好听的,你听听呗。”
易越语气平淡,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赶路呢,听什么歌?”
程应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凑了上来。
是个瘦高Beta,易越不认识。
那人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黑眼球咕噜一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现易越身上饰件都非富即贵,立刻堆起笑脸殷勤道:
“同学,你还没有养兽人吧?要来一只吗?成色很好的——”
话没说完,程应则已经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去去去,别找他,他不养。”
那人脚步趔趄了下,被这没头没尾的一拒弄得满头雾水:“怎么了?我就是问问。”
程应则翻了个白眼:“你他妈看清他是谁呀!他叫易越,别告诉我说你不认识他妈妈?”
见那人仍一脸莫名其妙。
程应则一副恨铁不成钢,一字一顿道:“他妈在人类兽人共进联盟里面,就你天天在频道见的那位对外的最高谈判官。他家养不了,影响不好。”
听到这个名号,那人瞬间脸色一变,悻悻地缩回脖子,嘟囔了一句“我不知道啊”,就灰溜溜地退到一边去了。
易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地想:差点忘了。
他那位变脸大师母亲,莅任于帝国中央直属,是架构人类与兽人沟通的最高谈判官之一,在社会层面上是出了名的“兽人平等派”核心人物。
说白了,就是人类和兽人和平共处的门面担当。
“走吧走吧,别理他们。”程应则揽过易越的肩膀,“一群没眼力见的。”
易越跟着他往教室走,由衷地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诞。
他妈在议会里高喊“人类与兽人平等共存”,他发小在校道上随手换兽人宠物,就像换衣服一样。
一行人沿着主干道走,再拐了个弯,前面就是教学区。
而公示栏就立在路口最显眼的位置,银灰边框,全息屏幕滚动播放着各种通知和公告,科技感十足。
经过时,易越无意识地瞟了一眼。
然后,他倏地停下脚步,身子定在路边,落后了其他人。
易越侧头看去。
此刻,屏幕正上方明晃晃地贴上了几张触目惊心的“公告”。
是最原始的白纸黑字,甚至上边印刷的照片也是黑白两色。
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兽人面孔,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跟着姓名、年级、失踪日期。
像讣告,又像是遗照。
但就在这样寡淡冷厉的公告上,赫然盖着血红的印章,侧边陈列着几个血淋淋的大字,歪歪扭扭得像来索命的恶鬼——
“还我同胞性命!!”
“血债累累,你们不得来生——”
易越站在公示栏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明亮到耀眼,直直地映着这几张诡异的公告。
朗朗乾坤之下,竟有几分阴森和瘆人。
周围人来人往,易越的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去。
程应则从小百灵那里探过来头,瞄了一眼。
“这个呀,”他说,“学校每年都会失踪几个兽人。其他兽人就会这样偷偷贴东西,也不知道怎么贴的,学校到现在也没抓到过。”
说完,程应则拍拍易越肩膀,又补了句:“你不用管,一会儿就有人来清理了。”
易越没应声,他还在看那几张注定“会被清理的纸片”。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张纸上。
照片里的人脸庞清秀,垂着长长的耳朵,正对着镜头乖顺微笑。
下方黑字著着:「姓名:夏葡」「失踪日期:9月6日。」
已经失踪四天了。
易越还记得他。应该是个垂耳兔Beta。
和煦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向这里,灼热得仿佛要把他们的影子炙烤成液体。
明明背部滚烫,但易越面朝公告栏,突如其来生出一股寒意,贯穿了那颗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吧。”程应则催他,“快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