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寄离垂下眼,避开了那双过于赤诚的目光,只用指腹一点点将药膏压进伤口,动作很轻,与方才床笫间的狠戾判若两人。他身上的酒气已散了大半,只余眼底一抹尚未褪尽的红,提醒着刚才那场借酒失控的发泄。付锋镝强忍着痛,呼吸极浅,生怕自己多喘一声都会惊动什么。
“为什么不躲?”萧寄离忽然开口。
“主子没叫我躲,属下就不会退。属下甘心为主子去死。”
萧寄离的手停住了。
就是这一句,仿佛一根倒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良久,他才重新动手。
“我没叫你死……”
“还有,叫我表字。”
“是……秋心。”付锋镝轻声应和。
萧寄离忽然伸手,按住付锋镝的后颈。
烛火燃高了一寸,光亮落在两人影子上——一坐一立,恍若南风馆暗室中那两人。
“睡这里。”
“……是。”
月光凉薄,寒夜入窗。而付锋镝胸口,热意却渐渐从伤口往心头蔓延。
南风馆这头,号称清酌几杯的楚时钺独坐雅间,酒坛横倒,酒气四散。
“项南风……项南风……”
往日里风流倜傥的翩翩少年郎,此时叫着嚷着,斯文尽失。
“项馆主,同萧公子一道来的那位刑部尚书之子,嚷着要见您。因着萧公子,属下不知该如何安置妥帖。”
门外掌事来报时,项南风正在煮茶。他闻言缓缓收了壶,茶香顿断。
“无妨,我来。”
推门而入时,楚时钺正半倚案边,眼尾潮红,目光却尚存最后一线清醒的倔强。
“项……馆主。”他撑着最后的体面起身,步履不稳。
项南风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伸手在他颈后落下一掌。楚时钺登时失力倒下,项南风顺势接住,安安稳稳地将他的头扶在肩侧。
“馆主,这位楚公子,怎么安置?”掌事问。
“抬到楼上客房,留他睡一晚。”项南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酒账加一倍。楚公子花名在外,上赶子送钱,不要白不要。”
掌事忍笑:“是。”
门扉阖上,暗香沉入夜色。
……
楚时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是无尽黄沙。
风卷沙砾如刀,天地荒寂。远处鼓声沉沉,如心跳,又如旅人踏过千里焦土的回响。
一人立于风口,深紫薄纱轻扬,赤足踏沙,不染热痛。那身影孤寂而安宁,仿佛不涉尘世,却又明明存在于那里——令人无法移开目光。他吹着羌笛,笛声清冷,似荒漠深处一眼碧泉缓缓涌出——一寸寸洗去骨血中所有浮华和轻佻。
楚时钺心神俱颤,灵魂仿佛被剥得透明。他向前追。黄沙翻涌,视野模糊,那背影却始终不远不近。不是不愿靠近——是不敢太近。那是濒死之人一生渴望的水。靠得太急,怕是海市蜃楼,指尖一触,便成粉齑;却又不敢退得太远,因为他知道——这一眼,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的生机。
于是他只能行走在将近未近、将触未触之间,脚下是灼热的沙,心口被渴意一点一点磨得生疼。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怕梦是假的。也怕——梦是真的。
翻过沙丘,只差一步,指尖就能触到那人腕上轻鸣的银铃。就在此刻,笛声止息,那人终于缓缓回头。碧色的眼,澄明寂静,无嗔无喜,只余一寸深沉的——悲悯。
梦里没有言语,却有风声替他说:“你来迟了。”
心口被风刃狠狠剜了一记。
来迟于萧寄离。
来迟于他自己的醒悟。
来迟于命中那一瞬就注定的错失。
风起沙落,天色翻覆。
楚时钺猛地,从梦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