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之下,这“锦书”虽是一身江湖浪客装束,耳洞与眉弓却在雨光中泄出几分女子的模样。
她拇指轻轻转了转那枚扳指:“我自有分寸。”
秦停云摇摇头:“弓都拉到人家喉咙上了,还说自己有分寸?”
是夜,驿馆灯火如昼。
午后接风宴被拖到此刻,人人倦色难掩,却还得带着微笑面具周旋。
萧寄离被安排在末席,酒却一杯不少的陪着。又一杯入喉,他不禁眉峰轻挑,杯中葡萄酒的颜色仿佛没变,入口却分明是石榴汁的甜酸清凉。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这傻子,多事。
萧寄离身后的酒侍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付锋镝。叶昭被使团中隐藏的那位高手绊住,只好派他潜进驿馆。付锋镝在暗处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趁众文臣举杯齐饮、视线皆偏向燕南征的那一刻,才影子般换掉了萧寄离面前的酒。
混进使团的人太多,盯着萧寄离的眼也太多。尤其那双招摇的死猫眼,盯着主子看什么看?付锋镝恨不能将那眼珠子抠出来泡酒。主子也是,偏穿青衫。雨一淋湿,竟像把南风馆那点勾人的气息,一并带进了这驿馆……
付锋镝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又做了多余的事。可若连这点甜都不给,萧寄离在这座冷雨浇筑的驿馆里,便只剩下满身霜雪。
右肩的箭伤时刻提醒着他:萧寄离不喜他自作主张。可他仍换了酒,若能让萧寄离在这暗潮涌动的驿馆里,哪怕只舒心片刻。
——罚,他愿意领;痛,他愿意受。
另一边,井无虞与燕南征周旋奉承。
燕南征懒得理他,绕开文臣,径直走到末席。他指了指萧寄离杯中的酒:“这酒,喝得惯?”
萧寄离还未开口,便有人挑刺:“还不赶紧起身给小王爷敬酒。”
恶意昭然。是韩文才,他本不在接待之列,假借其父之名混入接风宴,只为亲眼看萧寄离的笑话。
萧寄离端坐不动,挑眉看他。
燕南征忽然探手,指尖贴上萧寄离握杯的手背:“不知公子年岁几何?”
那一瞬,付锋镝指节脆响,念头一闪而过,全是断腕的法子。
韩文才的蠢话在此时响起:“得小王爷青眼,还不回话?”
萧寄离抽回手,淡声道:“小王爷,自重。”
韩文才嗤笑,酒胆撑着他失了分寸:“我大晋民风开阔,小王爷真要了你,又如何?”
啪!
燕南征将酒尽数泼在韩文才脸上,一双异瞳寒光毕现:“哪里来的狗东西在乱吠!”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井无虞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此时脚下竟像生了风,狠命一踹,精准地把韩文才那张多余的嘴怼进了天井的泥水里。
萧寄离顺着燕南征方才的视线,看向自己腰间的羌笛,心中一动。
项南风在街上救人的时候,给他塞了张字条:羌笛不离身。
想来燕南征态度前后巨变,十之八九是因为这支鹰翅骨笛。
这份“青眼”不是给他的,而是给羌笛的,更准确地说,是给项南风的。
有点意思。
“镇北关,萧寄离。”他举杯,却没饮酒。只将杯沿轻轻一转,“十四。”
燕南征看他,又看笛。异瞳深处,情绪暗涌。
“小王爷雅量,来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井无虞堆出一副不算好看的笑容,拉着燕南征就往回走。
然而,显然后者并不受用。燕南征指腹轻敲酒盏,一双异瞳对上萧寄离的双眸:“萧铎,是你什么人?”
此言一出,席间官员俱是一愣。苍狼部的情报再不济也不该连萧寄离是谁都不知,何况萧寄离刚刚自报了家门。可燕南征此刻问得郑重,不似戏弄。
萧寄离沉静应声:“家父。”
燕南征目光滑向他腰间的笛上,良久,轻笑:“既如此……你一定会孤烟九斩。”
他的笑意干净、锋利,带着纯粹的少年王者的意气:“我要与你比试。”话锋一转,指向井无虞:“你来安排。”
井无虞差点把手中酒盏摔到地上:“春、春猎就在七日后,小王爷若不嫌——”
“我等不及。”燕南征冷声打断,目光炯炯:“明日。”
井无虞讪笑:“明日恐怕——”
“要么井大人你安排。”燕南征懒得听他官腔,“要么我照江湖规矩——上门挑战。”
众人噤若寒蝉。
井无虞闻言神色郑重,被夺的舍仿佛又还了魂,还未及开口,便听见萧寄离说:“既是比剑,何劳井大人费心。明日卯时三刻,南城梅林,萧某恭候。”他指尖在腰间羌笛上轻轻一掠,目光直视那双异瞳。
燕南征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很好。”
暗影里,付锋镝握住酒壶的手指忽然收紧。不是席间的试探,是刀光剑影的比试……要见血的。萧寄离的本事他自然清楚,可对面那死狼崽子……是浴血过战场的。
他喉咙动了一下。
那句“不可”顶到舌尖,又生生压了回去。
他说不了。
也轮不到他说。
指节一点点收紧,他盯着燕南征,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萧寄离好似有所感应,侧目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便收了所有杀意。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