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趴在床边痛哭,医生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离开,将这方小小空间留给这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
孟清秋站在走廊尽头静静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黄泉叶有些躁动,提醒着她要接的人就是那个婴儿。
怪不得叫“无名氏”。
他的父母还没来得及给孩子取名,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界,这个小生命就这样短暂地来过又离开了。
床上的白布被母亲颤抖着手掀开,一张毫无生气的小脸露了出来,她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宝宝,没想到第一次仔细看你的脸,居然是在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候。”
小小的孩子安静躺在那里,孟清秋看到那个鼓起的被子变得有些透明,那个小小的灵魂终于在□□死去后脱离了出来。
他太小了,没办法自己走到奈何桥,孟清秋快步上前将他抱起,然后迅速退回安全距离,避免自己身上的死气影响到了悲痛欲绝的夫妻。
这是孟清秋记忆里第一次直面死亡,她又想起了奈奈说过的话——“有几个人能没有遗憾”。
怀里的婴儿魂魄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安静地在她怀里躺着。孟清秋想,你也有遗憾吗?没能和父母一起好好长大。
那对夫妻还趴在床边哭着,孟清秋不知道人死之后消除记忆,还能不能有共情的能力。
但她的心好痛,她也在为那对夫妻、为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流泪。怀里的灵魂没有什么重量,可是那具婴孩的身体还在病床上躺着,是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孟清秋打算离开。
这里的哭声太惨痛,明晃晃的白炽灯照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抱着孩子往外走,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有很多,往哪里好像都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活人。
她来的时候走的是消防通道,那边连灯都没开,也没什么人会从那里走,她抱着孩子朝楼梯间走去。
刚下了一层,从下面远远传来说话声——
有人在顺着楼梯朝上走。
虽然没人看得见孟清秋,但她还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出去。结果消防通道的门那头也隐隐传来说话声,孟清秋只好站在一个离楼梯和门都远一点的墙角,等着那两个人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逐渐清晰。
“哎呦,这电梯这会儿怎么就这么堵,也是好久没爬楼梯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真是走不动。”
“这个时间点人就是很多,要不是正好赶上开会了咱们也不用急着上去。”
“你还别说,今天真是点背,来的路上也堵车了,本来时间挺充足的,就这么耽误了。”
两个男人从下面一层拐了上来,年长的那个头发稀疏,戴着眼镜,一副学术精英的样子。年轻点的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利落的短发露出额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落后那年长者一步走在下一级。
看着干干净净的,还挺帅。
孟清秋抱着孩子在心里评价道。
那年长者问道:“小顾啊,你这次出来学习,孩子给谁带?”
“小顾”说:“在小棠她妈那里。”
那老头“哎呦”了一声,脸色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总之拍了拍小顾的肩膀,不说话了。
倒是小顾看他一脸纠结,开口说:“没事的主任,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小棠也走了这么久了,但是孩子还小,我还得把她养大。”
主任叹了口气,“唉,还是觉得不敢相信啊,你说说,这么年轻一个小姑娘,怎么就……”
“小顾,该说的我们都说了很多遍了,总之带着孩子好好过下去,家里还有老人,都好好的啊。”
小顾点了点头,仔细看其实表情也有些勉强,“一定。”
孟清秋目送着他们上去,仗着没人能看见自己默默偷听。
这么一个帅哥,看起来好像也就三十多岁,怎么听起来好像丧偶了啊,还留了个孩子。啧啧啧,果然人间众生百态,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还有她自己,既然执念这么重,生前应该也有很多遗憾吧,也不知道她自己又在牵挂着谁。
怀里的小魂魄已经睡着了,孟清秋摸了摸他的脸,“走吧,下辈子投个好胎,要幸福一点。”
她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在奈奈那儿呆了大半天,人间已经又换了几季,这里已经春暖花开。
死人是没有温度的,但走在街上被阳光照着,她仿佛也感受到一丝温暖。
路上行人匆匆,每个人背后都是一段故事,有的人家庭美满事业有成,也有人经历了生离死别,背负着期待和希望努力活着。
孟清秋脚步不停,路过一个又一个还活着的、为了生活在奔波着的人。
阴界之门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静静打开,孟清秋抱着孩子,无声无息踏了进去,暂时告别了春光灿烂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