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知无不言,一口气讲了小半桌菜的做法。嘉司悯连连点头,全都记下了。她随手用魔法记录下这些当地特色菜的味道,预备专门为春之岛整理一本气味魔法书。
大家认真吃完每一盘饭,一起担着餐具在小溪边用草木灰清洗。诗女被白珠搀扶着坐在大石头上,低吟浅唱古老的歌谣,似乎是关于劳作的,嘉司悯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熟悉的音节。
收拾完东西,大家都聚到了公屋。这是难得不用劳作的时间。人们或是盘腿坐在地上,或是贴着墙壁,靠着桌椅板凳,认真听诗女讲诗。
“《浣纱》是第七代诗女采集的诗歌,原作于现在千丝区的河边。那时养蚕缫丝的技术刚刚稳定下来,但和现在的工序还有很大的差距。因而纺纱的织女时常……”
诗女坐在草编蒲团上,神情恬淡,说话不疾不徐,旁征博引,语言平白却又生出一阵诗意。嘉司悯和佐伊在桌边窝着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开始迷恋她的声音。
那些散佚的《诗女集》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重新浮现,似乎就摆在每个人面前缓缓翻动,触手可及。春之岛千百年的历史岁月也一同流动起来。人们听得如痴如醉,忘了黄昏降临。
车马声飘来,只有白珠恋恋不舍地扭头,走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时,她不得不小声打断了诗女。
“抱歉,看来我得起身了。我们下次诗会再相会吧。”
白珠搀扶着诗女往外走。大家尽管百般不舍,但还是自觉地让出路来。不过诗女走到一半停住了,伸手探向桌子的方向。
“两位客人愿意和我一同去惊鸿园吗?我们还有好些话没说完。”
嘉司悯和佐伊快速回望一直为她们带路的甘陶。甘陶笑着点点头,示意她们赶紧跟上。二人被白珠指引着坐上了诗女后面的那辆马车。
回过神来的大家伙赶紧忙碌起来,提了大大小小黄油纸袋扎好的茶包,给嘉司悯她们塞进狭小的车厢。
“这是茉莉香片,这是云雾香茗,那是玉髓尖,”芳汀接过东西码好,半口气都不喘,“还有一包槐花引和干草条,打发时间的时候可以吃吃。”
天樨也走近来。两人站在窗前,眼神明亮,看上去比以前有精神了许多。嘉司悯也为她们高兴,留下一些春茶丘可能会需要的外地物件,就坐着马车继续往西北去了。
诗女的车厢里,白珠将口袋拉开,清点清楚里面的储物魔具,在账册上做好了记录。
“诗女,您要求的最新一批货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一共一百六十箱。除去过往外岛最喜欢的云雾香茗,还添了不少其他的品类,我想总有他们满意的。风精灵传来消息,盟军使者已经到惊鸿园了。我们带着外人是不是……”
诗女端坐在车厢座位正中,轻轻点头,轻缓的语调安抚了白珠的担忧不安。
“她们不是外人,是我的客人。放心,这是一个好兆头。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看到好兆头,就以为战争快要结束了。虽然不知道具体还要多久,但我们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总还有耐心坚持到最后。”
马车驶过起伏不定的小山丘,绿色仍然遍地都是,然而天气却要冷上两分了。嘉司悯和佐伊找出在千丝区做的绣花比甲,才止住喷嚏。
两辆马车跑了将近,路上时不时有强风飞来,最终却在诗女窗前化作一片活动的嫩绿树叶。诗女将其放在耳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嘉司悯知道,那就是看不见的风精灵。
诗女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感官却比普通人要灵敏许多。隔着好长一截距离,她都能感受到嘉司悯的视线,拈着那篇叶子朝她笑。
“你想听听风语吗?”
“诗女……”
白珠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事,是关于她们的消息。”诗女伸出手,慢慢抓住嘉司悯伸过来的手,将鲜活的叶子放到她的手心,“我记得你说感到春之岛的时候还去见过神木林,你的小伙伴有一棵自己的庇护神树。”
“对,走的时候,又种了一棵。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诗女不说话了,叹息声微不可闻。
嘉司悯小心翼翼地捏着树叶,慢慢放到耳边。那叶子忽然动起来,一阵凉风吹进她的耳朵里,叫她闭上眼睛抖起来。
“整箱千年木心石已运出尔雅城,预备送给夏之岛的先知。”
嘉司悯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一懵。
“整箱千年……木心石?”
嘉司悯回想自己上回去神木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叶精灵,更别提凝结出来的晶石了。
“神木林已毁,这是一个多月以前的消息了。”
诗女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缓缓,胸口似乎有什么顶着咽不下去,她不自觉地伸出手给自己拍了拍。
“神木林的叶精灵一年前都被抓得差不多了,那时就采集过一次晶石。只是不知这次到底又怎么了,以至于要杀鸡取卵,伐木挖根来得到神木的生命晶石。大概尔雅城的那位还是想和夏之岛修养的先知缓和关系吧,夏之岛的供给已经断了很久了……”
“可……”
嘉司悯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先知已经没了,除非停战退兵,否则鲁米那边没有恢复供给的可能。但她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给鲁米惹麻烦,只能咽下了心里的话,跟随颠簸的马车七上八下,终于到了惊鸿园。
这是现存的最大、最完整的春之岛传统庭院,有限的空间里亭台楼阁错落,花木繁茂鼎盛,特别是亭边的牡丹丛,一朵朵硕大的花冠向天地敞开,绽放得盛大无比。嘉司悯看得出神,都没注意到石子路边的影子。
“嘉司悯,还有,佐伊……”
蓦然回首,就是硕大的鹿角。人首鹿身的高大兽人踩在春之岛的绿土地上,叫人生出一阵时空错乱的恍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