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半年之前,株洲百姓是不敢相信他们还能活到今年秋社的,彼时他们被恐惧笼罩着,不知自己何时会死于饥饿,或者死于疫病。
但没想到他们活下来了,即便日子相较从前是苦了一些,但总归活着便有无限的希望。
是以今夜的赛神不仅仅是祈求神明赐福,同时也是希望神明能给死去的亲朋好友引路,让这些不幸死去的人能够投个好胎,下辈子不再受这些苦。
却夏静静听着鼓声咚咚,竹梆清响,以及孩童在人群间追逐嬉戏。
此刻有两个字忽地浮现上却夏心头:希望。
一切都是劫后重生的安稳,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冷眼旁观。
“呀,可以分芋艿了,我们快去!”
邹雁斐眼尖,瞧见游神已经在祭台之上做完礼,便晓得可以分芋艿了,忙拉着却夏往祭台的方向走去。
分食之人是乡里选出来年纪最大,最有威望的一位老翁,脊背佝偻,但精神奕奕,笑眯眯给每个人分芋艿。轮到却夏的时候,她透过帽裙看向那老翁,不知怎得突然想起了却阿爷。
可能他们都是一样和蔼的老爷子罢。
却夏微微躬身谢过,老翁似是有一点惊讶,连连摆手让却夏不用这么客气,却夏也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便跟着邹雁斐一同捧着芋艿走了。
“哎,”走下祭台之后,邹雁斐有些感慨,“为了这一口吃的,大家真的付出了好多。”
却夏看着放在手心里的一小个芋艿,目光沉沉,她知道这里面承载了多少农民的心血,分量有多重。
“民以食为天,”却夏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一切都过去了。”
邹雁斐鼻子发酸,藏在帷帽下的眼睛通红,喃喃重复却夏的话:“是啊,一切都过去了.....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眼眶发红的人并不止邹雁斐一个,经历过这场灾祸的株洲人,没有一个是不动容的,却夏甚至能看到有一些拿到了吃食后,走到无人处,将粮食放在地上,自己则跪在边上泣不成声。
那是在祭奠自己死去的亲朋,在告诉他们,这场浩劫他们度过去了,他们也种出了新的粮食,以后不会再挨饿了。
.....你们可以放心了。
却夏连轴转了几日,今日又早早起来去祭田,回来又被邹雁斐抓着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如今已有些撑不住,但看邹雁斐还兴致勃勃的,也便跟她说了一声,自己先回邹府了。
邹府内,除了几个留守的侍从外,其余人都出去凑热闹了,却夏从侧门进去,一路上都没瞧见人。
这样也好,省得却夏还要解释她是谁。
行至邹雁斐单独给她辟出来的西院时,却夏隐约察觉到不对——她的屋子怎么亮着灯。
却夏一时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万一屋子里的人是前来打扫的婢子,她突然出现在这,也不晓得要怎么说。
我是你们家邹小姐请回来的客人?
客人怎么出现在却大人居住的院落了?
正当却夏踟蹰着,屋内烛光闪动,一道人影便从屋内灯火通明处走到了门口的明暗交接处。
却夏一眼便认出来,那是秦肃。
“你.....”却夏这会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踩到裙摆,近乎是小跑到了那人跟前,一把摘下帷帽,细细看着眼前这人,再开口已是哑然,“你怎么....”
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却夏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除了发酸,什么都说不出口。
秦肃看着奔向他的人。
是他未曾见过的女子装束,额间的莲花花钿衬着远山眉,此时正随着她蹙眉的动作挤在一起,往下是微微抿起的红唇,若不看那泛红的眼尾,倒是像孤高的天上仙,不染一丝凡尘。
秦肃轻轻拂过她的眼,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频率,“眼睛怎么红了。”
却夏并未作答,只是微微摇头,发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荡进了秦肃的心,下一瞬却夏便抱着了他,整个人埋进了他怀里,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需要向秦肃倾诉。
秦肃搂着她,手掌慢慢抚着她的后背正在安抚,轻声哄着:“怎么了?说给秦大人听,秦大人替你做主。”
乱糟糟的思绪被秦肃一句话驱散,却夏不由得笑了起来,稍稍抬起头来,但手依旧圈在秦肃腰间,搂得死死的。
却夏眨巴了一下眼,“真的?”本想贫两句的却夏完这句后,沉默了片刻,手慢慢往上挪,圈住秦肃脖子将人拉近,落下一个带着香气的吻在秦肃唇间,喃喃道:“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很想你。”